绘马架在参道旁,一排五角的小木牌挂得满满当当,被夜风吹得轻轻晃。
那是留给人写新年愿望的地方。
空白的木牌和笔搁在架子上,写好了,挂在架上,留在神社,让神明慢慢看。
绘梨衣在架前停下,取了一枚,又取了一枚,把其中一枚和笔一起塞进路明非手里。
“sakura也写。”她举着便签。
“我字丑。”
她不依,瞪着他,自己先在木牌上写。
她跪坐在架前的横板上,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写完了用手掌挡着,不给他看,踮起脚,先把那枚木牌挂到了架子最高最显眼的地方。
他凑过去,她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
木牌上是五个字。
“明年也一起。”
没有别的了。
路明非站在那块木牌前,看了好一会儿。
参道上的灯笼晃着,远处的人声一阵一阵,他伸手把自己那枚木牌接过来,趴在架子上写。
她踮脚去看,他学着她的样子,用胳膊肘挡了一下。
写完,他把两块牌子并排挂在一起,又伸手把那根红绳重新系了系,系得很牢,怕被风吹散。
“写的什么?”她写。
“说出来就不灵了。”他把她自己的话还了回去。
她气鼓鼓地瞪他,瞪了两秒,自己先笑了。趁他转身去看路,她飞快地凑到那两块牌子前,看清了他那枚上的字。
上面写着,以后每年,都一起。
她没有再举便签,只是抬起手,把两块牌子的位置又往一起挪了挪,挪到几乎挨在一起,这才收手,转过身,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出了神社,初诣的人潮开始往外散。
天边最黑,是黎明前最冷的时辰。
他拢了拢她的和服。
“困不困?”
她摇头,眼睛里却已经熬出了红。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新年的第一缕太阳,看过了夕阳,再看看日出。”
他带她去了一段海堤。
他也算一个资深宅男,对日本研究的无比透彻。
海堤离神社不算远,是东京湾边上一处人不多的长堤,雪落在栏杆上,压出一道白。等日出的人三三两两,裹着毯子,有扛着三脚架的,也有就着冷风喝罐装热咖啡的。
远处那辆黑色的车停在堤下,乌鸦没下车,只在车窗后面看着,没有跟上来。
两个人在海堤的台阶上坐下。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两个人挤在一处。海风带着咸腥气,吹过来,最冷的那阵,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困意到底是涌上来,她靠着他的肩膀,呼吸一点点变均匀,手里还攥着那本便签本。
他没有困。
他望着海平线那一线最深的黑,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又浮起雪林里的那张脸。
一样的红发,一样的轮廓,却没有心跳,没有温度。
他低头,去看靠在肩上的女孩,想着或许最近要开始第二次仪式了,神降的日子越来越近,想要彻底解决绘梨衣的血统问题,还有两次锚定灵魂,这是他最后一次可以帮助她的时候,最后的一次,和神的战场上,只能留她一人。
到了这时候,他才慢慢搞清楚出自己真正怕的是什么。
他怕的从来不是鬼。
他怕的是,失去。
她大概是真的累了,眉头还轻轻蹙着,像在做什么梦,嘴角沾了一点苹果糖的糖渍,自己不知道。
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热乎乎地喷在他颈侧,头发被海风吹乱,蹭在他下巴上,有点痒。
这才是他的女孩。
会把盐和糖的标签贴错,会在雪地里冻红鼻尖,会捧着两杯凉了的甘酒踮脚找他,会永远支持他相信他。
他不认识什么月读命,也不想要把她变成神,历经跋涉走到这里,只是想给她一个完整能属于正常女孩的一生。
他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廓,是温暖的。
海平线黑暗开始变化,日出要来了。
先是泛起一点极淡的青,再是灰白,然后,海和天的缝隙里,渗出一线极细的橘红。
堤上的人陆续站起来,有人举起相机,有人小声地数着什么,熙熙攘攘。
她被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出来了。”他低声说。
那一线橘红慢慢扩大,像有人在海面底下,把一盏灯一点一点地托起来。
然后,一轮太阳从海平线下,出现了第一道弧线。
金色的光铺在海面上,铺在雪后的堤岸上,铺在远处那座还没醒透的城,也铺在她的脸上。
她的红发被光染成了暖色,眼睛里盛着一整片初升的太阳,困意一扫而空,她睁大了眼,认真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在那间白色屋子里,被关了十几年,没有看过一次这样的日出。
路明非没有去看太阳。
他在看她。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身边的人一直没动,回过头,正撞进他的目光里。
她愣了一下,举着便签。
“sakura,太阳在那边。”
“嗯。”他说,“我知道。”
“那你看我做什么。”
他想了想,答得很诚实。
“不知道。”他说,“就想看着。”
她的耳尖一点一点红起来,转过头去,假装继续看海,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往他怀里又靠紧了些,把那件外套分了一半,盖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
新年的第一天,天亮了。
他望着那轮圆滚滚的太阳,有那么一瞬,脑子里又掠过雪林里那双金色的像星空一样的眼睛。
寒意刚冒头,怀里的人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含糊地用气声哼了一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大概是觉得冷。
他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在晨光里是浅金色的,鼻尖是暖的,
他笑了一下,把那那些不安藏进心底,决定背地里去调查一下这件事。
他把外套往她身上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回家吧。”他说,“回去给你煮关东煮。”
她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海堤下,乌鸦发动了车。
新年的第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