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静得可怕。
他追进那片空地,身后的人声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门关上了,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无比明显,仿佛传不出去这片空间。
月光从交错的枝桠间漏下来,落了一地。
那个赤足的身影站在空地中央,背对着他。
“小怪兽。”路明非又喊了一声,“是你吗?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没有回应。
她的红发在风里一动不动。
风?他这才发现,林子里根本没有风。
那些雪还悬在半空,落得极慢,慢到他能看清每一片六角形的棱角,它们飘到她身侧半寸的地方,就那么让开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周身的雪和光,都拨开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雪咯吱作响。
她没有回头。
绘梨衣不会这样。
她在这种地方,只要听见他的声音,一定会回头,会快步走过来,会举起那只小本子,哪怕一个字不写,也要拉住他的袖子。
她从不会让他喊第二声。
路明非感觉到不对了。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小怪兽?”他第三次喊,声音里有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绕到她侧面,看清了她的脚。
那是一双赤足。
白皙的、赤裸的脚,悬在雪面上方半寸的地方,并没有真正踩下去。
她脚下那片雪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从空地边缘到她站立的地方,一个脚印都没有,她不像是走过来的,倒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路明非的心跳仿佛漏了半拍。
出门前,他亲手看着她穿上了雪白的足袋,趿上了草履。
他的目光从那双脚,一寸一寸往上移。
林子里这么冷,每个人的口鼻都在往外冒着白气,他自己的呼吸就在眼前一团一团地散开。
可那个“她”,没有。
她的唇前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白气,仿佛她根本不呼吸,也根本不需要呼吸。
他停下了,离她只有三步远。
他追了她一路,她却像完全没听见,只微微侧过脸,朝参道的方向,偏了偏。
然后,那张脸缓缓地转了过来。
是绘梨衣的脸。
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红发,一样的眉,一样的鼻。
可当他看清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那不是绘梨衣的眼睛。
绘梨衣的眼睛是温潤的,会怯,会躲,会在看他的时候亮起来,会在做错事的时候垂下睫毛。
眼前这双眼睛却是金色的,金得极深,极绚烂,像把两整片深秋的夜空揉碎了,连同那些数不清的星一起放在了里面。
那双眼眸,平静地垂下来,落在他的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
她在看他,又像根本没有在看他。
他在她眼底,和雪地上一只爬过的虫子,大概没有任何分别。
路明非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色欲在他大衣底下贴着他的腰,冰凉的刀柄让他的指节瞬间收紧。
可他没有拔刀。
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张绘梨衣的脸,他无法拔出刀。
他的脑子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另一段他以为自己已经快要看不清的年月。
那时他不会犹豫。
“……小怪兽?你是谁”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带着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试探,日夜相处那么久,他不觉得世界上会有那么相似的两个人。
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脸,想确认她到底是不是真的。
指尖碰到了她的脸颊。
没有温度。
那种触感空得吓人,他的指尖像按在一片月光上,几乎要从她脸上穿过去。
那张脸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骨头,只有一个由光和雪勉强拼成的形状,画着绘梨衣的五官。
他猛地缩回手,冷汗顺着脊背滑了下去。
那个红发女人,终于动了。
她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缓慢地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越过这片漆黑的雪林,落在了林外参道的方向。
那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方向。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轻轻地,垂下了眼帘。
“你——”
路明非刚要开口问你是什么鬼东西,雪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
是参道前神官摇响的赛钱铃,隔着无数棵树飘了进来。
紧接着,是人群拍手的声浪,是笑声,是新年的祝福,那些被挡在林外的人间的声音,随着这一声铃声,重新涌了进来。
那个身影,在这一声铃里,逐渐淡去。
神秘女人轮廓,连同那头红发和那双星空般的眼睛,一点一点化开,化作无数细碎近乎透明的雪光,在月光下消失。
风,重新灌进了林子。
雪,重新落了下来。人声、铃声、远处的歌声,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的耳膜,世界在他眼前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空地上,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和一地平整的只有他自己脚印的雪。
他站在原地,冷汗把内衬都浸透了,心口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想那个东西是什么。
绘梨衣。
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他猛地转身,拔腿就往林子外跑,跑得跌跌撞撞,雪沫子溅了一身,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他要亲眼看见她还在那儿。
他冲出雪林,撞进人潮,四下里疯狂地找。
参道还是那个参道,灯笼晃着,摊位冒着热气,人来人往。
他在甘酒摊前停住了。
那两杯被他搁在摊子上的热甘酒,此刻正端在一个人的手里。
绘梨衣就站在他离开时的那盏灯底下,一步都没有挪远。
她身上还是那件红色的振袖,草履踩在雪上,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小团一小团地散在脸前。
她大概是被人群挤到了摊位的另一侧,绕回来时,正端着那两杯凉了些的甘酒,踮着脚,在来来往往的人里找他,眉头轻轻蹙着。
看见他从雪林的方向冲回来,她怔住了,眼睛睁大了。
她连忙举起便签,字写得急,都有点歪。
“sakura,你怎么才回来。”
她把一杯甘酒递到他面前,又写。
“你去哪儿了?我回头,你就不见了。”
路明非看着她。
看着她鼻尖上那一点冻出来的红,看着她唇前一团团实实在在的白气,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步跨过去,伸手把她整个人,死死地抱进了怀里。
甘酒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雪上。
她被他抱得一僵,手里的杯子险些没端稳,整个人都绷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先是错愕地挣了一下,然后,她大概是听清了他撞在她耳边那阵急促得不像话的心跳,她安安静静地由他抱着,两只手还小心翼翼地端着两杯酒。
她是有温度的。
隔着厚厚的和服,也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她的呼吸就在他颈侧,一下一下,带着热甘酒的甜。
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用尽了力气,才把那口气喘匀。
“sakura?”她在他怀里用气声叫他,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掩不住的担心。
“……没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他没答。
他松开她,看着她那张被灯光和雪色映着的干干净净的脸。
她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在便签上写。
“sakura怪怪的。”
她把那杯还温着的甘酒,塞进他冰凉的手里。
“喝酒。”她写,“暖一暖。”
路明非接过那杯酒,指尖触到她残留的温度,低头喝了一口,那股甜意顺着喉咙暖下去,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在那片雪林里看见了什么。
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难道说自己白日见鬼了?一只和她一模一样的鬼?
一个长着她的脸,却没有心跳的鬼。
可能只是他这阵子太累,熬了夜,又被那身红色和服晃了眼,生出来的一场荒唐错觉。
他也想过把另一个小魔鬼叫出来问一问,可是北京一战后路鸣泽说了自己要去度假,要很久才会回来,自然没有回音。
路明非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刻站在他面前因为他没说缘由而鼓着腮帮子的女孩,是真的。
“走吧。”他把那杯酒喝完,伸手,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重新揣进自己的口袋,“人太多了,我们去别的地方。”
她点点头,把另一杯甘酒抱在怀里,跟着他往参道外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沉沉的雪林。
林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月光。
她偏了偏头,似乎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可她什么也没看见,便转回头,专心地喝着怀里那杯温热的酒。
可没人注意,月光在她转回目光的时候,仿佛变得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