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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利亚，北极圈以南，一片被遗弃的冻土上曾经的气象观测站只剩几栋歪歪斜斜的楼，埋在雪里。
雪下了整整三天，没有要停的意思，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十几步外就看不见人影。
屋檐下挂着一米多长的冰棱，金属栏杆上结了一层白霜，裸露的手碰上去，能被生生冻住扯下一层皮。
她们在其中一栋楼里驻扎，已经待了几天了。
屋里烧着炉子，柴油暖风机嗡嗡地转，跟满墙的电子设备挤在一起，屏幕的蓝光在蒙着哈气的窗玻璃上晃。
房顶上架着天线，锅盖一样的接收器在风雪里转，固执地朝着某个方向，那是几百公里外，一片连卫星都无法窥视的地方。
酒德麻衣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缩在椅子里，双手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不停地搓手。
她往掌心哈了口气，那口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开。
“我发誓，等这趟任务结束，我要找一个赤道上的岛，晒足一个月的太阳。”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这鬼地方，呼出的气都能冻成冰碴子。”
她扭头看向窗边。
零坐在那里。
女孩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连围巾都没系，盘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雪，仿佛那穿堂的冷气跟她毫无关系。
她的呼吸绵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没有半点温度。
“你看看三无。”酒德麻衣抬了抬下巴，又是羡慕又是悲愤，“人家连羽绒服都不穿，坐窗边跟坐春天的花园里似的。”
“她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苏恩曦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可能比这儿还冷，她的血统就是为这种天气生的。”
“战斗民族的血统，真是好用。”酒德麻衣拉长了声音，“可我不是啊，我是个在有暖气的城市里长大的可怜人。”
苏恩曦没接她的话。
她面前摆着三块屏幕，一块跳着代码，一块是卫星云图，中间那块，是一串怎么也发不出去的信号，红色的叉，亮了又灭。
她伸手去摸桌边的薯片盒，摸了个空，烦躁地皱了皱眉，把手收回来继续敲键盘。
酒德麻衣长腿用力，把椅子滑过去，凑到苏恩曦身边压低了声音。
“说正经的。”她问，“老板的诱饵，到底成功了没有？那座龟壳里的人，真被吸引走了？”
苏恩曦敲键盘的手停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疲惫。
“你知道把一条信息送进那座龟壳里，有多难么。”她指了指中间那块屏幕，“那地方对外就是个死物，没有网络，没有电话，连只鸟都飞不进去。我这两个月，把能求的人求了个遍，用了大把的钞票和人脉，才勉强搭上一条线。”
“末日派那帮人，谨慎得近乎病态。”她摇了摇头，“他们不信任何外人，不留任何缝隙，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可能全是敌人。老板布的诱饵别说有没有效果，能不能被他们看见，我心里都没底。”
“那现在？”
“等。”苏恩曦说，“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她的话刚说完，中间那块屏幕上，那串一直亮着红叉的信号开始闪烁。
苏恩曦猛地坐直，扑到屏幕前。
“等等。”她盯着那一点跳动的光，眼睛一点点睁大，“有回应了，他们真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兴奋。
“好像，来消息了。通知我们的人，再等等，等到东京那边乱起来，我们就动手！”
“靠啊，那我们这么早来做什么。”麻衣抱怨。
“老板说是给我们公费团建，旅游。”苏恩曦说。
“谁家好人来北极圈团建啊！！！”
没有人注意窗边的零。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她们，望着窗外。
从进屋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个字，也没有动过一下，她们早就习惯了她的沉默，习惯到会本能地忽略她的存在。
零其实已经这样发了好几天的呆。
几天前的一个夜里，那个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响起来，没有任何来由。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过他真实的声音了，多数都是虚假的电子音和文字。
久到她以为，那条黑蛇，那个少年，那场把她带离世界尽头的风雪，都只是童年里一个不真实的梦。
可这次那个声音真真切切地响了起来，带着她熟悉的，欠揍的笑意。
风雪还在窗外咆哮，可在她脑海最深处，有另一场雪，正隔着漫长的岁月，无声地落下来。
她想起一座白色的港。
世界尽头的白色建筑，永远化不开的冰，铁栏杆后面孩子们空荡荡的眼睛，还有墙角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北极罂粟。
月圆的夜里，一条黑色的巨蛇沿着教堂的外墙盘旋而上，它经过的地方，紧锁的房门一扇扇打开，她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奔跑，那是她在那座牢笼里，唯一能尝到的自由。
她想起走廊尽头，那间人人害怕的零号房。
铁门后面，一个穿拘束衣的男孩，戴着铁丝面罩，黑亮的眼睛从面罩后面看着她，可怜又讨好。
他说，我还没有名字，你可以叫我零号。
他说，找朋友的话，我可以么。
她想起那场逃亡。
炮火，战机的轰鸣，碎冰，她躺在冰面上，抬头看见他站在风雪最高处，黑发在风里狂舞，像一位从黑夜里走出来的君王。
然后是漫长的、向南的路，他们一路逃，离开了那座困住她整个童年的牢笼。
很多年了。
“哟，小雷娜塔。”那声音懒洋洋地在她脑海里响起来，“你终于肯理我了？我在你脑子里喊了好几天，你一直装作没听见。”
“你到底在哪。”她在心里问。
“一个好地方。”零号说，“水银池子，青铜柱子，四根金链子把我吊在半空，还有一杆枪，扎在我心口，扎了好久啦。”
他说得像在讲别人的事，语气轻快。
“他们既怕我醒，又怕我死，就这么吊着我。”他笑了一声，“我数了那么多年的水银泡，啵，啵，啵，无聊得我都快学会他们的科研了。”
她望着窗外的雪，过了一会儿，在心里问。
“疼吗。”
“疼。”零号答得干脆，随即又笑，“骗你的，恶魔不知道疼。”
她没有拆穿他。
“为什么一直不和我说。”她在心里问。
“不是时候。”零号说，“而现在那个诱饵，能调走龟壳外面的看门狗，让他们把注意力挪开一阵子。可我心口这杆枪，和这四根柱子，还需要人帮我挪开，我会借给你力量，因为你是我的眷属。。”
他的声音慢下来，那点惯常的戏谑褪去。
“我需要你，小雷娜塔。”他说，“就像很多年前，在黑天鹅港，我需要你做我的朋友一样。”
她的手在膝上动了动。
“做什么。”她问。
“开门。”零号说，“这一次，换你来，给我开门。”
“想什么呢，我的小雷娜塔。”那声音重新轻快起来，像个刚撬开糖罐的孩子，“我们再来一次，激动人心的越狱吧。”
窗边的零，没有回头。
她的脸依旧没有表情，呼吸依旧绵长，屋里那两个人正盯着屏幕，谁也没有看见。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攥了起来，指甲抵进掌心，像握住了一句迟到的永不抛弃的承诺。
她想起黑天鹅港那扇被打开的门。
很多年前，是他打开了她的门，带她逃出去。
这一次，轮到他在门后面等她了。
窗外的风雪，忽然又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