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回过往的光幕缓缓消散,古朴木屋重归一片安静。
屋内炉火静静燃烧,赤红炭火明暗摇曳,偶尔迸出零星细碎的火星,在昏暗屋角一闪而逝,随即消融在暖意之中。
小照端坐椅上,乌黑长发垂落肩头,遮住大半眉眼,她双手轻轻叠放在膝头,脊背微微收拢,始终垂着首,一动不动。
没有哭声,没有颤抖,只有极轻极匀的呼吸声,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珠贝数次张口,喉咙却像被温热的雾气堵住,半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酸。
刚才光幕里的画面,那位熬过坎坷,却最终独自在病床沉睡的少女,深深烙印在她心底,那些孤独坚韧,无人依靠的绝望与执着,像一根细软的银针,反反复复扎在心口。
所有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廉价,根本不足以抚平那跌宕半生的苦难。
未白同样沉默静坐,守在小照身侧。
他目光清晰地看着对方低垂的侧脸上,睫毛偶尔极轻地颤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事,想起那个世界里也有这样一群人,把宝可梦当作屏幕里的数据,却从未真正相信它们存在过,而小照不一样,她的相信比谁都深,深到命运一次次碾碎她,她还能在杂物间里把那台旧NDS翻出来,靠着一份纯粹的喜欢,自我救赎、撑过黑暗。
时间在静谧的炉火声中缓缓流淌。
良久,小照终于抬手,极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动作轻盈又仓促,刻意藏起所有湿意,生怕被身旁两人察觉。
她闭上眼睛轻轻吸了吸微凉的空气,抬眸抬头,朝着两人扬起笑容。
那笑意起初带着勉强,唇角弧度微微发颤,藏着未散尽的酸涩,却足够干净,足够温柔,用力撑起了接受一切后的平静。
“干嘛都不说话呀?气氛怪压抑的。”小照刻意放轻快语调,轻轻拍了拍手。
未白看着她故作无事的样子,没有揭穿,他只是将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掌心覆在她单薄的肩头,传来温热的触感。
未白没有拆穿她故作无事的伪装,只是微微俯身,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单薄的肩头,稳稳托住她所有紧绷的情绪。
低沉温和的嗓音在安静的屋内响起,没有多余的劝慰,只有全然的包容:“撑不住就哭出来吧,这里没人会笑你,不用硬扛。”
小照的嘴角动了动,那抹强撑的笑意颤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垮下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然后缓缓吐出来,压下心中的五味杂陈。
“其实……我也没想到。”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轻而平缓,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的过去,原来是这样子的,你们大概觉得我不该看这些吧。”
她抬起头,目光在未白和珠贝之间转了一圈,最后望向跳动的炉火,眼底漾开温润通透的光,褪去了所有迷茫。
“但我不这样认为!”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这次的笑容比方才真实了几分,眼底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过、却依然温润的光。
“上辈子确实有很多痛苦的事,多得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喘不过气来,可是啊……也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不是吗?小时候赖在妈妈怀里撒娇,爸爸偷偷帮我藏游戏机,暑假里玩到深夜被骂,在学校里交到朋友,考研上岸时哭得稀里哗啦……这些也是真的。”
说到这里,她偏了偏头,语气忽然轻快了些:“这才更像是人生嘛,酸甜苦辣都尝过,总比一碗白水来得有滋味。”
珠贝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眶又湿了。
小照看向她,目光温柔,轻声继续说:“我已经在洗翠地区有了新的开始,本来确实不该再执着于过往了,可是……正因为现在有了这份回忆,我才变得完整!”
“我不用再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来路不明的小照了,我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从哪里来,知道哪怕是在一生中最难的时候,我也没有真正放弃过……这样就足够了!”
话音落下,小照站起身。
她迈出一步走到坐着的珠贝身前,微微俯身,轻轻将自己的额头抵上珠贝的额头,亲昵又温柔的动作猝不及防,珠贝瞬间一怔,积攒在眼底的湿意瞬间翻涌,险些落下来。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
小照直起身,退后一步,朝两人露出一个柔和而明亮的笑容,彻底驱散了方才所有的阴郁:“正因为有你们,我才能在这个世界继续走下去,这才是身为训练家的意义啊,在冒险的途中,与更多的人和宝可梦相遇离别,然后把这些都变成自己的不可或缺的回忆。”
珠贝用力点头,抬手胡乱抹掉眼角的水汽,带着浓重的鼻音,认真应道:
“嗯!以后我一直陪着你。”
未白看着小照脸上那抹确实不再勉强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于是他站起身,走到对方面前。
小照仰头看他:“怎么了?”
未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前倾,张开双臂,将少女轻轻拢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呵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手掌稳稳覆在她的后背,安静相拥,给予无声的支撑。
小照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整个人愣了一瞬,随即彻底放松下来,额头抵着他的胸口,闷闷出声:
“为什么突然抱我啊?”
“没什么。”未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慵懒又温柔的笑意,“看你好看。”
小照在他怀里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侧腰,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幽怨,说道:“我可是前辈啊,你应该懂点礼貌!”
“前辈就不能被抱了?”未白微笑着出声反驳。
“……”
“喂——!!!”
一旁的珠贝看着两人亲昵相拥的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底那点刚刚被温情填满的地方又冒出了某种说不清的羡慕和冲动。
她咬了咬下唇,鼓起所有勇气,快步上前,从身后一把抱住小照,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头,抬眼瞪向未白,带着几分赌气的蛮横:
“太狡猾了!小照可是我的!要抱也应该是我先才对!”
未白微微偏头,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是我女朋友,你又不是。”
珠贝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我也可以当你女朋友啊!”
话出口的瞬间,珠贝自己先愣住了。
珠贝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滚烫泛红,从脖颈一路红透整张脸蛋,连纤细的耳垂都红得快要滴血,身上好像在冒烟一样,下意识想要跑出去雪地里降温。
她猛地松开小照,后退半步,双手在身前疯狂摆动,有些手足无措:“那个……不是,我刚才的意思是……那个我……”
此刻珠贝语无伦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看都不敢看未白和小照的表情。
未白确实愣住了,他张着嘴,保持着一只手还搭在小照肩上的姿势,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了好几圈也没转回来。
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他感觉自己……
好像真招惹了一个很大的麻烦。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小照轻轻笑了一声。
她反手一把攥住珠贝慌乱摆动的手腕,另一只手拽住未白的衣袖,微微用力,直接将两人一同拉向自己。
接着她双臂舒展,稳稳环住珠贝的腰、搭上未白的后背,将两人牢牢拢在自己怀中,三人亲密贴贴,暖融融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嘿嘿~这样,总谁都不偏心了吧。”
温柔的声音落下,彻底化解了所有尴尬。
珠贝被拉进怀里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了,但很快,那股僵直被某种温热的东西一点点融化,她慢慢放松下来,额头安静地抵在小照的肩膀上,不再说话,只剩耳尖依旧发烫。
未白被夹在两人中间,鼻尖是珠贝身上清甜的香味,身前是小照温暖的怀抱。
他仰头望着木质屋顶,无奈又心软地轻叹一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比刚才那个拥抱还要让人招架不住,但嘴角却不经意间高高扬起,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你们两个啊……”
炉火摇曳,将三人交叠相拥的身影,投在木墙上,勾勒出温暖绵长的剪影。
桌旁的吾思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静静望着这一幕,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轻轻摇头低喃:“年轻真好啊~”
她低声说了一句,接着将茶杯放下,起身往厨房走去,“我去给你们再热一锅汤。”
屋内温情融融,暖意流淌。
屋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凛冽夜风卷着细碎雪粒,不停拍打木屋檐角,风声呼啸寒凉,被牢牢捆在横梁上的望罗悬在半空,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僵硬。
他听见屋内隐约传来的笑语欢声,虚弱地出声:“……有人吗?”
但没人理他。
腊肉就要有做腊肉的觉悟!
“我说……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
风声掠过屋檐,卷走了他的声音,望罗放弃挣扎,闭上眼,认命地继续在寒风里凌乱,像一块被全世界遗忘的、风干了的腊肉。
……
屋内,三人终于笑着分开。
气氛松弛又温柔。
既然看到了小照的过去,未白也打算坦诚一些,将自己最重要的一个秘密说出来,这也是对大家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看向身前正在扎头发的小照,微笑着开口:“其实……我和你一样哦~”
“嗯?”小照下意识停下手中动作,满眼疑惑地抬眸看向他,“什么一样?”
“我也来自一个没有宝可梦真实存在的世界,在那里宝可梦同样也只是游戏,除此之外,还有衍生出来的漫画和动画,和你上辈子所在的世界,几乎一模一样。”
未白随口便坦诚交代了自己的秘密。
这也是他第一次,开口向别人自爆自己穿越者的过往。
听到这话,小照和珠贝瞬间齐齐怔住,满眼震惊。
就连刚从厨房折返的吾思也微微一愣,抬手轻捂唇角,眼底满是意外:“哎呀,这倒是超出我的预料,算是触及我的知识盲区了。”
说罢,她笑着重新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静静听着未白讲述自己的过往。
回过神的小照眼底满是急切与好奇,立刻追问:“真的假的?难不成你和我来自同一个世界?我们其实还是老乡?”
“可能吧?但我也不好说……因为在你的记忆影像里并没有看到太多地名,不过宝可梦是游戏这一点倒是可以对上。”
未白开口回应,接着说道:“不过我的经历就没有你那么多反转了……甚至可以说很平凡,除了孤儿院出身外,其他只能算普普通通吧,如果没有来到宝可梦的世界,估计我就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大学毕业后整天忙于工作,然后找到心爱的女孩子结婚,再要一两个孩子,平平淡淡度过一生吧。”
“所以说……”
小照眨了眨眼睛,她很是好奇,对方是怎么穿越到宝可梦世界的,总不能和自己一样,病死在床上然后醒来就穿越了吧?
“哈哈,我是好端端走在路上,被大运老师创死了……”说这话时,未白自己表情都有些没绷住,他绝对不是第一个被大运老师送往异世界的,但也不是最后一个。
“……”
瞬间,整个屋子一片寂静。
这才是真正的意外啊……
小照嘴角一抽,看他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也是不禁扶额摇头,没忍住调侃:“那肯定是拼都拼不起来了吧?”
“搞半天还要自己拼。”
珠贝没忍住也跟着补充了一句。
虽然有点地狱笑话,但两人都看得出来,未白这是故意这样说的,为了缓解先前较为沉重的气氛,将自己的死法拿来开玩笑,估计也只有未白才能干得出来……
“你们一个个还真是身怀绝技啊。”
吾思也不禁摇头感叹了一声。
而未白收敛笑意,继续说道:“不过我穿越后的经历就和小照完全不同了,真要说的话……我更像是带着记忆转世吧?只不过记忆过了好久才因为一场意外恢复。”
“还有这种事吗?”
小照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未白跟自己一样呢,被神奥大尊重塑灵魂和身体,扔到这个世界来,结果更像是觉醒前世记忆。
“也就是说……那些传说中的轮回转世真的存在吗?”珠贝眼神一动,非常好奇。
坐对面的吾思轻轻点头,应声解答:“存在的哦,不然怎么会有灵界存在呢?先前被你们击败的骑拉帝纳就是现在灵界的管理者,虽然它属于基本偷懒不管事的那种……”
“不过其他世界的灵魂转世到我们世界,这确实少见,我也是头一次听说,但理论上还是存在的,只是追究这种东西没有意义,因为现在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
吾思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未白:“你虽然是穿越者,但那也是之前的事了,你现在的身份更像是时间旅行者,从一百多年后的未来意外来到了这个时代,但你和小照本质不同,她已经属于这个时代的一部分,而你不是!”
听到这话,小照和珠贝都意识到什么,神情骤然绷紧,心底瞬间涌上浓浓的不安,刚才好不容易轻松些许的氛围再一次低沉。
未白轻轻叹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迟早都会回去的,只是现在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上面,确实有些沉重了。
“不能……多留一段时间吗?”小照手搭在胸前,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迫与不舍。
“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未白挠了挠头发,虽然他在这个时代也与一些人建立了羁绊,但在自己的时代也有很多人在等待着他,紫竽,莉莉艾……都在等他回去。
“所以……你还能待多久?”珠贝也开口追问,一股急迫感也在说了涌上心头,再次让她回想起天冠山山顶小照对她说的那些话。
“这个……”
未白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是真的不清楚啊!
而吾思这时突然看向几人,轻声开口,说道:“你们应该有注意到天冠山山顶,那个还未散去的时空歪曲吧?”
“黑暗帝牙卢卡逃跑时打开的那个?”
小照立刻回应。
“没错!”吾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如今时空裂缝被处理,时空歪曲也将会自然消失,天冠山山顶那个时空歪曲就相当于是倒计时,当它消失的那一刻就代表着时间线完成闭环,他们这些从未来过来的时间旅行者,都将会被强制遣返,送回原来的时代。”
“至于距离时间线闭环……”
她抬眸看向三人,吐出最沉重的数字:
“大概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