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十个小时?!”
小照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炉火噼啪的声响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堵在喉咙。
她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攥紧衣摆,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刚才好不容易松快下来的气氛,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落,寒意瞬间漫遍全身。
珠贝的反应更为直接。
她猛地抬头看向吾思,嘴唇翕动了两下,第一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三十个小时……那之后呢?之后未白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
吾思没有答话,只是安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份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珠贝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天冠山山顶,小照对她说的那些话……有些心意一旦刻意错过了,或许真的就永远错过了。
当时她还觉得时间还很多,可以慢慢想、慢慢理清自己的心思。
可是现在……
三十个小时,连一天半都不到。
小照低着头,乌黑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两人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可那段日子却像是被人用刀子刻在了记忆里,一笔一划都深得渗血,没有对方在身边,她根本撑不到现在。
未白看着两人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后悔吗?或许有一点。
如果当初没有介入得这么深,也没有和她们建立这么深的羁绊,那么现在分开的时候,大概所有人都会轻松很多。
可他又比谁都清楚,这种假设毫无意义。
他没办法看着洗翠地区陷入灾难而无动于衷,也没办法在遇到小照和珠贝之后还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这从头到尾是他自己选择的,怪不了任何人。
但分离来得太快了,快到让人措手不及。
不过他很早就做过觉悟了,从穿越到洗翠地区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突然。
他看向吾思,压下方才那点纷乱的情绪,开口询问了一个刚才突然想到的问题:
“只要时间一到,不只是我们……就连那些被关在珍珠聚落地牢里的那些家伙,也会和我们一起回到原来的时代吗?毕竟我们都是被时空歪曲送到这个时代的。”
虽然究极调查队和马洛科蒙集团那些家伙,都是被黑暗帝牙卢卡影响并操控的人,但这些人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吾思放下茶杯,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们来的时候确实是被时空歪曲送来的,但离开的时候不一样。”
“你们更像是被这个世界排斥出去……打个比方,就像人体的免疫系统会将不属于自身的东西排出体外,不过你们本身也属于神圣时间线的一部分,所以不会被丢到时空裂缝里,只会被送回原本的时空坐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未白脸上:“至于那些人,只要他们身上带着来自未来的因果,同样会被一并遣返,没有什么太多区别。”
未白点了点头,心里也算是有了底。
那些人虽然被关在地牢里,但毕竟来自未来,留在这个时代终究是隐患,时间线闭环时将他们一并送回去,倒是最稳妥的结果。
这时,吾思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说起来……既然你来自未来,那么在你所处的那个时代,有见过我吗?”
未白摇了摇头,看向对方,回应:“我并没有见过你,但我听说过你的一些事……准确来说是从眷恋云那里。”
“哦?”
吾思微微挑眉,眼里浮出一丝意外。
“眷恋云连带着妖精石板被你托付给了我的一位朋友。”未白回忆着,继续说道,“她叫紫竽,是合众地区的一位训练家,眷恋云跟她很合得来,后来一直陪在她身边。”
“原来如此!”
吾思眼底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轻轻点头:“能获得眷恋云认可的人……你的那位朋友,应该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吧?”
“???”
未白愣了一下。
不是?这怎么猜出来的?
虽然紫竽确实萌萌哒……但这个时代双方根本没有见过面吧?
吾思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继续说道:“眷恋云是能够感知人与人之间爱慕情愫的传说宝可梦,并且极度爱美,对可爱的事物无法拒绝,如果它愿意留在你朋友身边,也说明那个孩子对你的感情很深呢。”
话音刚落,珠贝的声音就从旁边飘了过来,娇嗔一声:“你到底还有多少个女朋友?”
“额……”
未白一时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珠贝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浅黄短发在炉火暖光下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
她脸上还带着方才红晕未褪尽的痕迹,可那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未白,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满满的……醋意。
未白挠了挠头发,莫名有些头疼,视线来回飘,从天花板看到窗外雪景,最后落到跳动的炭火上,就是不敢对上珠贝的目光。
“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珠贝步步紧逼,似乎对于这件事非常在意,丝毫没有放过对方的意思。
小照在一旁看着未白难得的窘迫模样,原本被离别愁绪压得沉甸甸的心情,竟莫名轻快了几分……毕竟她一早就知道这件事,然后才同意接纳了这份感情的。
所以她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帮腔,只是安静地看着未白,表情认真,接着忽然开口:
“所以你就要这样走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再一次将话题转移回来。
未白回过头,默默地看着她。
小照的目光平静而认真,没有逼迫,没有埋怨,只是单纯地在等他一个回答。
珠贝也安静下来,视线落在他脸上。
“不……”
未白摇了摇头。
接着他站直身子,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语气沉静而认真地说道:“从我真正接触你们的那一天开始,或许一切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历史最终会形成闭环。”
“然而我所做的一切都在影响着这个时代,无论我愿不愿意承认,所以……我也必须要为自己做出的那些事承担责任。”
话音落下,炉火“噼啪”一声,炸开一点火星,将安静听着交谈的索罗亚吓了一跳。
吾思望着未白,眼底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对方没有选择逃避,没有用“我不属于这个时代”当借口把自己摘出去,反而坦然地接住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敢于承担而不是逃避——这才是她最看重的东西。
小照看着未白,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丝毫不怀疑他做不到。
就像对方说的,既然已经没有回头路,那就往前走,既然还剩下不到三十个小时,那就好好珍惜这最后每一分每一秒都相处。
她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于是她压下心底翻涌的伤感与不舍,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明亮而温柔的笑容,轻声开口:“走吧,我们回祝庆村!”
未白看着她,嘴角也弯了起来,方才那点沉重被两人之间默契的温暖冲淡了不少。
“好!”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珠贝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轻咬了下嘴唇,她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我也去。”
她的声音不算响亮,却无比坚定。
未白和小照同时看向她,珠贝的脸微微一红,但没有移开目光,她挺直脊背,黄色的短发垂在耳侧,炉火映着她澄澈的眼眸。
“反正……现在所有灾难都已经结束,珍珠队那边已经也没什么大事需要处理了,瓜娜小姐姐他们估计都去祝庆村了。”
珠贝刻意别开脸,语气努力维持着一贯的淡然,可耳尖那抹绯色出卖了她此刻的情绪,继续说道:“就当是去祝庆村待一会儿,参加一场宴会,顺便……送送你。”
未白看着她,没有戳破那层薄薄的伪装和小心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小照看看未白,又看看珠贝,嘴角不禁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但什么都没说。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
索罗亚克还留在吾思这里养伤,未白将索罗亚抱起来,小家伙低低“呜”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也打算和大家一起去玩。
屋外空地上,勇士雄鹰已然静静等候,巨大羽翼收拢在身侧,鹰首高昂,凛冽夜风轻轻拂过它棕褐色的翎羽,偶尔抖落几片浮雪。
未白走到屋外院子,回头朝着吾思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先走了。”
吾思跟着一起走了出来,抱着胳膊,月光落在她灰白的发丝上,映出一层柔和的银辉。
她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未白身上,轻声开口:“去吧,祝你们玩得开心,好好珍惜剩下的时间。”
“嗯!”
未白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勇士雄鹰。
小照紧随其后,经过吾思身边时,她停下脚步,轻轻抱了一下这位长辈,吾思拍了拍她的后背,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笑了笑。
珠贝走在最后,经过吾思时微微躬身致意,算是感谢对方的照顾。
吾思看着她,似乎看透了什么,忽然轻声开口:“想清楚了?”
珠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然而吾思淡然一笑,故作神秘地继续说道:“顺带一提,礼物也有你的一份哦……毕竟,在那场战斗中,你也好好努力了呢。”
“嗯?”
珠贝一时没能领会这句话的含义,但眼下没有多余时间细想,快步跟上前面两人。
吾思站在院子中,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三人乘上勇士雄鹰,未白坐在最前面,小照在他身后,轻轻搂住腰,珠贝坐在最后。
勇士雄鹰振翅而起,强劲的气流卷起地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如碎玉般洒落,庞大的身形扶摇直上,很快便化作夜色中的一道黑影,朝着祝庆村的方向疾驰飞去。
吾思站在屋前,仰头望着渐渐消失在月色中的身影,夜风拂动她的黑色长裙。
她轻轻抱着胳膊,不禁发出一声感叹:“果然……创造时代的永远都是年轻人啊,而不是我们这些属于旧时代的残党。”
说着,她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挂在屋檐下的望罗。
望罗已经睁开了眼睛,不再装死,一头金色头发散乱地垂落,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可他没有出声求饶,也没有再挣扎,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仰头望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吾思转过身,朝屋子走去,在经过门口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所以你也好好想一想吧,我不会阻止你重蹈覆辙,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我就能随意改变的。”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内的暖光。
夜色沉沉,林间只剩风声簌簌,偶尔有雪粒轻轻落地。
望罗仍旧独自悬在屋檐下,被粗绳捆得结结实实,像一块被遗忘的腊肉在寒风中轻轻摇晃,良久……他闭上眼睛,呼出一口白雾,嘴角扯了扯,不知是在笑还是在自嘲。
远处的夜空之中,勇士雄鹰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月色深处,从天冠山麓上方掠过,朝着祝庆村的方向,越飞越远……
当他们终于抵达祝庆村时,天色已经渐渐放亮,而那些从天冠山返回的人们,也恰好在此刻回到了祝庆村。
由于这一次银河队的行动几乎所有人都出发了,祝庆村没有安排什么人留守,但也没有发生野生宝可梦入侵的事件,而所有村民此刻都站在村口,等待着众人回归。
当他们看到小照乘坐着勇士雄鹰从天空缓缓落下时,再也没有前段时间将对方当做灾厄源头驱逐时的那种痛恨的情绪,反倒无比狂热,将她真正意义上当做了一位救世主。
“啧啧……”
看到这一幕,未白不想骂人,只能说……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虽然祝庆村大部分村民都有责任,但更多还是来自于马加木老登的煽动,这一切都是封建迷信以及对宝可梦的误解带来的。
“正因如此,才要做出改变啊!”
小照抬手轻轻压住被风吹动的头发,随后偏头望向一抹刺眼的阳光从地平线升起,继续说道:“改变……创造一个人类和宝可梦能够和谐相处的新时代!”
“笼罩洗翠地区的阴霾也终于散去,接下来等待这个地区的将是——
“洗翠黎明!”
小照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彻底改变往后时代历史走向的重大转折事件,那将是一个宝可梦和训练家的时代,而未白也亲眼见证……并参与了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