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下方有一条小河。
今年雨水充足,河水不浅,正好能用来洗澡。
与蓝星那些被污染得看不清河底的水不同,这条小河虽然不大,却清澈见底。
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曳,不时能看见几条巴掌大的野鱼从石缝间穿过。
村里闹饥荒、收成不好的时候,这些鱼能救不少人的命。
白倾雪走到河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踩进了水里。
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小腿,最后浸到腰间。
不过现在还是大白天,她并没有脱衣服。
放在前世,一个大男人在河里光膀子洗澡,根本算不上什么。
至于现在……
白倾雪低头看了一眼被河水浸湿后越发明显的曲线,默默移开视线。
算了。
连她自己看了都容易脸红,更别说别人。
这副身体长成这样,确实有点不讲道理。
白倾雪蹲进河水中,认真清洗起来。
清澈的水流很快便染上淡淡的红色,又顺着河水缓缓散去。
她身上的血迹被一点点冲洗干净。
脸上为了女扮男装而涂抹的灰泥和草木汁,也被河水洗去,露出了原本白皙细嫩的肌肤。
束起的长发被她放下。
乌黑的发丝浸在水中,如同一片缓缓散开的墨。
河面倒映出一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脸。
眉眼清冷,鼻梁秀气,肌肤白皙细腻。
刚刚杀人时沾染的冷厉褪去后,整个人看起来柔美得不像话。
白倾雪盯着水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前世那些“变成女人后会不会娶自己”的问题,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
娶。
必须娶。
就算吃一斤屎也娶!
白倾雪欣赏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从水里站起。
她拧了拧头发,试着将长发重新盘起。
第一次,散了。
第二次,歪了。
第三次更离谱,头发在脑后鼓起一大团,看起来像顶着个鸟窝。
白倾雪面无表情地拆掉重来。
“当女人怎么这么麻烦?”
她不是没有想过一刀把长发剪短。
可每次举起刀,看着水中那一头柔顺的乌发,又有些舍不得。
这么好看的头发,剪了多可惜。
折腾了好一阵,她才找来几根韧性不错的长草,勉强将头发绑在脑后。
虽然依旧有些乱,但好歹不会影响行动。
白倾雪沿着小路返回自家院子。
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完全干透。
好在粗布衣裳质量虽然差,却足够厚实,不至于贴在身上后透出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还没靠近院门,她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议论声。
院子外已经围了不少村民。
二牛的尸体还倒在原地。
众人站得很远,没人敢上前,只敢伸长脖子看热闹。
“哎哟,多好的一个小伙子。”
“身子壮,干活也利索,怎么说没就没了?”
“还不是为了白家那个女娃。”
“二牛也是傻,白家女娃没了就没了,犯得着把自己一家的命也搭进去吗?”
“说得轻巧,那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再亲还能亲过自己的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话里似乎带着几分惋惜,却没有一个人真正上前帮忙。
他们害怕赵家。
所以只能站在远处,看着二牛曝尸院中。
白倾雪从人群后方走来。
原本嘈杂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
众人下意识回头。
当他们看清白倾雪的模样时,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住。
白倾雪鲜少在人群露面。
如今洗去伪装后,她那张脸更是惹眼的过分。
哪怕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男装,长发也盘得乱七八糟,依旧遮不住那份惊人的美貌。
白倾雪没有理会他们。
她从人群中穿过,推开院门,走到二牛身边。
周围的人默默让开一条路。
没人说话。
也没人敢拦她。
直到院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关上,门外才再次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她……她就是白家那个女娃?”
“长得也太水灵了。”
“难怪赵家少爷要找她……”
刚才还说“没了就没了”的那人,此刻也看直了眼。
旁边的村民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
“嘘!”
“不要命了?”
“赵家少爷正在找她,咱们继续留在这里,被当成同党怎么办?”
“赶紧走,赶紧走!”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
临走之前,还有人小声嘀咕: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自己爹娘死了,二牛一家也没了。就是个丧门星……”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院子里,白倾雪蹲在二牛身旁。
二牛双眼依旧睁着。
或许是因为死前还在担心她,那双逐渐浑浊的眼睛始终望着房门的方向。
白倾雪沉默片刻,抬手轻轻合上他的双眼。
“抱歉。”
“今天出门太急,忘了让你闭眼。”
二牛脸上的表情似乎平静了几分。
白倾雪看着他,心中有些复杂。
她拥有原主从小到大的全部记忆。
记忆中,白家和二牛家关系很好。
为了隐藏她女子的身份,两家人付出了不少心思。
原主虽然常年穿着男装,却几乎没干过什么重活。
她的手指纤细,掌心光滑,连一层明显的茧都没有。
白家父母心疼她。
二牛的父母也把她当成半个女儿。
二牛更是从小跟在她身后,遇到什么事情都挡在前面。
这些记忆,她全都知道。
可对于如今的白倾雪来说,它们更像是一场无比真实的电影。
她看见过那些人的笑容,知道他们对原主有多好,却始终无法完全融入其中。
终究,她不是原来的白倾雪。
也无法凭借一段继承来的记忆,立刻把陌生人当成至亲。
但没有感情,不代表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任由他们曝尸荒野。
这些人是为了保护原主而死。
无论如何,她都应该替他们收尸。
白倾雪俯下身,将二牛拖进房间。
如今的她已经是炼体一层武者,拖动一个成年男人并不费力。
但现在还是白天。
若是让村民看见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轻轻松松扛着五大三粗的二牛到处走,难免会引来怀疑。
二牛只能等到晚上再安葬。
安置好他的尸体后,白倾雪再次离开院子。
按照原主的记忆,她在村外的荒地和树林中寻找起来。
白家父母。
二牛的父母。
还有四具尸体,依旧被赵家人丢在荒郊野外。
足足寻找了两个多时辰,白倾雪才将他们全部找到。
四具尸体分散在不同的地方。
有人身上布满鞭痕。
有人手指扭曲,指骨明显被人生生折断。
白倾雪的父亲胸口凹陷,身旁还散落着几颗沾血的牙齿。
二牛的母亲年纪最大,身上却同样有着被拷打过的痕迹。
显然,赵青不仅杀了他们。
在杀人之前,还曾逼问过白倾雪的下落。
白倾雪站在尸体旁,沉默了很久。
原本像看电影一般模糊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记忆中,白母替年幼的她梳着头发,一遍遍叮嘱她,在外面一定不能暴露身份。
白父从镇上回来,明明舍不得花钱,却还是偷偷给她带了一小包糖。
二牛的母亲总是把家里仅有的鸡蛋留给她。
二牛的父亲则笑着说,女娃也好,男娃也好,平平安安长大就行。
那一张张原本陌生的脸,与眼前冰冷残破的尸体逐渐重合。
白倾雪缓缓攥紧拳头。
她依旧无法把他们当成真正的亲人。
但心里,也不可能毫无波澜。
“放心。”
“这笔账,我会替你们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