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
“不……不可能的……”
“是……是安安?!”
陆啸天那一声带着哭腔的梦呓,像一根针,刺破了作战会议的紧张气泡。
他身边的几个营长,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他。
“团长?你怎么了?”
“安安是谁?”
陆啸天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
他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猛地推开身前的沙盘,拨开挡路的警卫员,疯了一样朝着五十米外那个正冒着滚滚浓烟的炊事帐篷冲去!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完了!全完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糖糖呢?糖糖在哪里?!
李援朝也懵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陆啸天的样子,就知道出大事了!
他也赶紧拔腿,紧紧跟在后面。
“哇——啊——啊——!!!!!”
离得越近,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就越清晰!
没错!
就是这个调!这个穿透力!
这个能让他陆啸天在枪林弹雨里都心头一紧的,独属于他小儿子林安安的魔音贯耳!
“哗啦!”一声!
陆啸天一把掀开了炊事帐篷的门帘,一股浓烈的杀气伴随着他通红的眼睛,瞬间笼罩了整个帐篷!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炊事班班长老张,那个一米八的壮汉,此刻正像个笨拙的狗熊,手足无措地抱着哇哇大哭的林安安,满头大汗地哄着:“小祖宗,哦不,小少爷!您别哭了,别哭了行吗?叔叔给您拿大肉包子吃!”
而在他的旁边。
林糖糖,那个他以为正在基地里乖乖睡觉的女儿。
正穿着一身小号的迷彩服,背着个小背包,一脸平静地,从地上捡起一个掉落的奶瓶,用酒精棉球仔细地擦拭着瓶口。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看到陆啸天冲进来,老张像是看到了救星,哭丧着脸喊道:“首……首长!您可算来了!您快看看,这……这……”
“闭嘴!”
陆啸天一声怒吼,吓得老张一哆嗦,差点把林安安给扔出去。
陆啸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从老张怀里抢过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的手在抖,心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安安,又猛地抬头,死死地,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愤怒、惊骇、和后怕的眼神,瞪着林糖糖!
“林!糖!糖!”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女儿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她!
“你……”
“你是怎么来的?!”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沙哑,那样子,仿佛要吃人!
周围的炊事兵,全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从未见过他们战神一般的团长,露出过如此失控的表情。
林糖糖终于擦完了奶瓶,她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眸子迎上父亲狂怒的视线,没有丝毫的畏惧。
“报告爸爸。”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而平静。
“根据你的行动路线和时间表,我计算出后勤车队的出发时间和汇合点,并选择了一辆存在机械故障隐患的卡车,作为渗透载具。”
“通过藏匿于底盘储物仓,并在关键时刻制造机械故障,转移守卫注意力的方式,成功抵达预定地点。”
“整个过程,耗时三小时四十七分钟,未被任何单位发现。”
“弟弟生理指标一切正常,目前啼哭原因为低血糖及环境突变引起的应激反应,补充奶制品后即可恢复。”
她像是在汇报一篇完美的学术论文。
每一个字,都清晰,精准,充满了逻辑。
但这些字,落在陆啸天的耳朵里,却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脏上!
计算?
渗透?
载具?
这他妈是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该说的话吗?!
她不仅自己来了!
她还带着一个只有一岁多的婴儿!
藏在卡车底下!颠簸了几个小时的山路!
陆啸天感觉自己的血压,“嗡”的一声,冲上了脑门!
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栽倒在地。
“老陆!老陆!”
跟进来的李援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你……你……”陆啸天指着林糖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骂人,却发现任何恶毒的词汇,都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打人,可看着女儿那张没有一丝波澜的小脸,他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最终,所有的愤怒,惊骇,和后怕,都化作了一股深深的,彻骨的无力感。
“送回去!”
陆啸天喘着粗气,对着李援朝嘶吼道!
“现在!立刻!马上!派一辆车!把他们给我送回基地去!”
“不!我亲自送!”
这里是战场!随时可能爆发战斗!他不能让他的孩子,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不行啊!团长!”
李援朝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拉住了他。
“现在不行啊!”
“演习已经开始了!我们现在的位置,已经是蓝军的纵深区域,红军的侦察兵随时可能摸过来!”
“现在派车回去,等于是在黑夜里点一个大灯笼,告诉红军我们在这里!这严重违反演习纪律!”
“而且,这山路,晚上开车太危险了!万一……”
“我不管!”陆啸天双眼通红,像一头困兽,“我命令你!现在就去……”
“爸爸。”
林糖糖平静的声音,再次打断了他。
“李叔叔说得对。”
“从军事角度分析,此刻将我们送回,风险收益比极低。暴露指挥部位置的风险为87%,遭遇伏击的风险为63%。”
“最优方案,是让我们就地隐蔽,等待演习第一阶段结束,出现安全窗口期后,再行转移。”
陆啸天死死地瞪着自己的女儿。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这个他妈的“最优方案”,从一个纯粹理性的军事角度来看,确实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可他不是一台只懂计算的机器!
他是一个父亲!
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待在这危机四伏的鬼地方,他做不到!
陆啸天的心,像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他抱着怀里已经渐渐停止哭泣,开始砸吧小嘴的林安安,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得不像人类的女儿,感觉自己一辈子的仗,都白打了。
所有的战术,所有的谋略,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他,输了。
输给了自己的女儿。
输得一败涂地。
过了许久,许久。
陆啸天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他缓缓地,颓然地,放下了指向林糖糖的手。
他的目光,扫过帐篷里那些大气都不敢喘的炊事兵。
最终,落在了那个已经快要哭出来的炊事班长老张身上。
一种夹杂着愤怒、无奈和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在他的眼中闪过。
“好……好……”
陆啸天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可怕。
“不走是吧?”
“想留在前线是吧?”
他猛地一指林糖糖,又指了指旁边的灶台和菜板。
用一种近乎于咆哮的,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对老张吼道!
“老张!你给我听好了!”
“从现在开始!这个小兔崽子,和她弟弟!就划归你们炊事班了!”
“她不是能耐吗?不是会算吗?让她给你算算今天晚上要用多少斤白菜!”
“给我看好他们!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
“要是他们俩,在你的地盘上,少了一根头发!”
陆啸天死死地盯着老张,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他妈,就把你的炊事班,给点了!”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帐篷。
整个帐篷,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陆啸天那最后的,充满了血腥味的命令给吓傻了。
老张更是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这……这是把两个活祖宗,不,是两个定时炸弹,塞到他怀里了啊!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林糖糖却走到了老张的面前,仰起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平静地问道。
“报告张班长。”
“请问,今晚的菜单是什么?”
“还有,弟弟的辅食,需要用到鸡蛋羹。”
“我们的蒸锅,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