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
林糖糖这两个字,说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在场的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糖糖,你说什么?”
陆啸天第一个紧张地问道。
“我说,这架飞机,生病了。”
林糖糖指了指那个巨大的,结构复杂的旋翼头,平静地说道。
“而且,病得不轻。”
“胡说!”
一声断喝,从旁边传来。
机长孙建军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他本来就因为这异响烦得不行,现在听到一个奶娃娃,居然敢在他这个王牌飞行员面前,大言不惭地说他的宝贝飞机“有病”,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这可是直升机!是国家最精密的装备!怎么可能有病?”
孙建军的语气很冲。
他对自己的这架“老伙计”,有着深厚的感情,也对自己和战友们的维护保养技术,有着绝对的自信。
虽然确实有异响,但那也只是小毛病!他们早晚能解决!
轮得到你一个还没断奶的小屁孩来指手画脚?
陆啸天一看他这态度,顿时就不乐意了,刚想开口替女儿说话。
林糖糖却拉了拉他的衣角,摇了摇头。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一脸傲气的孙建军。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讳疾忌医的,愚蠢的病人。
【目标‘孙建军’,拒绝接受外部诊断信息。】
【分析结论:语言沟通无效。】
【启动备用方案:等待‘病情’恶化,让事实自行呈现。】
她不再说话,转身,哒哒哒地,跑向了直升机的后舱门。
相较于那个“生病”的大家伙,她更关心自己的那些宝贝零件。
很快,直升机的后舱门被打开。
王建设带着火药车间的一众老师傅,像迎接圣物一样,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贴着“A级保密”标签的,沉重的木头箱子,从机舱里抬了出来。
整个西山基地,都沉浸在一种如同过年般的热烈气氛中。
没有人,再去在意那个小小的插曲。
除了陆啸天。
他看着那个一脸不爽的机长孙建军,又看了看那架安静停在操场上的钢铁巨兽,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那架本该在当天就返航的直5,一直停在西山基地,没有离开。
因为,那个“该死的咔哒声”,在后续的地面测试中,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响亮!
孙建军和他的机组人员,再也不敢说这是“小毛病”了。
他们知道,这绝对是出了大问题!
基地专门为他们腾出了一个最大的维修机库。
一场围绕着这架直5的“抢救行动”,全面展开。
机库里,灯火通明。
孙建军和他的两个副驾驶,连同基地里最顶尖的机修班,由外号“铁手神医”的机修连连长老刘亲自带队,把这架直升机,翻了个底朝天。
老刘,全名刘建国,是基地里一个传奇人物。
据说,任何到了他手里的机械,不管是坦克发动机,还是高射炮的液压系统,就没有他修不好的。
他闭着眼睛,光用手摸,就能判断出一个螺丝松了几丝。
此刻,这位“铁手神医”,正满脸油污地,趴在直升机旋翼头下面,手里拿着一个工业听诊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再转一下!”
老刘对着下面的人喊道。
几个战士喊着号子,用力地,缓缓转动着那巨大的旋翼。
“咔哒。”
一声清晰的,金属撞击的脆响,通过听诊器,传进了老刘的耳朵里。
“停!”
老刘猛地喊停,他摘下听诊器,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怪了……声音好像是从主减速箱里传出来的。”
主减速箱,是直升机最核心,最复杂的部件之一,被称为直升机的“心脏”。
它的作用,是将发动机那上万转的高速,降低到旋翼需要的每分钟几百转。
里面的齿轮,比钟表还要精密。
“拆!把主减速箱给我拆下来!一寸一寸地给我查!”
老刘一声令下。
一群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立刻拿着各种专用工具,叮叮当当地忙活了起来。
拆卸主减速箱,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整整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那个像个大铁疙瘩一样的主减速箱,才被完整地吊了下来。
打开外壳,里面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行星齿轮组。
老刘戴上老花镜,拿着放大镜,像个最严谨的考古学家,一个齿轮一个齿轮地,仔细检查。
然而,整整检查了两天。
所有的齿轮,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磨损和裂纹。
所有的轴承,都光滑如镜,运转自如。
“怪了……真他妈的怪了!”
老刘急得满嘴起泡,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工具箱上。
“没道理啊!明明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怎么会什么问题都没有?”
一旁的机长孙建军,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已经在这里耗了快一个星期了。
上级的电话,一天三个地催。
可飞机就是飞不了!
这要是再查不出问题,他这个王牌飞行员的脸,都要丢到姥姥家去了!
“刘师傅,会不会……不是减速箱的问题?”孙建军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可能!”老刘一口回绝,梗着脖子说道,“我修了三十年飞机,这点听声辨位的本事还是有的!声音的源头,就在这附近!”
“那……那现在怎么办?”
“装回去!重新试!”
老刘咬着牙说道,“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于是,一群人又花了整整一天,把那个沉重的主减速箱,给装了回去。
重新发动,测试。
“嗡——嗡——嗡——”
巨大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旋转的旋翼。
一开始,一切正常。
老刘的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喜色。
突然!
“咔哒!”
那声该死的,如同催命符一般的脆响,再次,清晰地,响彻在整个机库!
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老刘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无力地,靠在了机库的墙壁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这下,是真踢到铁板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一个星期后。
秦司令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你说什么?!”
秦司令听着电话里的汇报,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修了半个月了!还没修好?!”
电话那头,是陆啸天那同样充满了无奈的声音。
“报告司令员,刘师傅他们已经尽力了。主减速箱拆了装,装了拆,反复三次了,连根毛都没查出来。”
“那个异响,现在越来越严重,甚至在旋翼低速转动的时候,都能听到了。”
“机长孙建军已经向上级打了报告,请求军区的专家组过来支援了。”
秦司令捏着眉心,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架直升机,现在可是“启明计划”的专属运输工具。
它要是趴窝了,糖糖后续需要的那些更精密的仪器设备,怎么运进来?
这会严重拖慢整个项目的进度!
“老陆,”秦司令沉声问道,“张院士那边,有没有什么看法?”
“我问过了,”陆啸天苦笑道,“张老说,这是机械动力学和故障诊断的范畴,跟他研究的材料学和电子学,隔行如隔山。他也……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连张院士都没办法?
秦司令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难道,这架代表着国家最高支持的直升机,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在他们西山基地,变成一堆废铁?
他看着窗外,三号仓库的方向,那里,已经被铁丝网和哨兵,围得密不透风。
他突然想起半个月前,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那架直升机前,轻轻吐出的那两个字。
“有病。”
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秦司令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难道……
他猛地拿起电话,用一种急切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带着一丝期待的语气,对着电话那头的陆啸天吼道:
“老陆!你现在!马上去问问糖糖!”
“就问她!这飞机,到底他妈的是得了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