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上,掉下来。”
林糖糖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机库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是一种与死神擦肩而过之后,深入骨髓的后怕与寒意。
“快!快!拿备用件!准备更换!”
钱总工第一个从那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对着身后的助手用嘶哑的声音尖叫道。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分傲慢和质疑,只剩下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林糖糖近乎于崇拜的敬畏。
很快,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上面印着俄文标签的崭新变距拉杆轴承,被小心翼翼地从保密备件库里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德国SKF公司生产的,专门用于米-4系列直升机的高精度轴承。
在当时,这东西比黄金还要金贵。
“林……林老师!”
钱总工仰着头,用一种近乎于请示的语气恭敬地问道。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是把整个变距拉杆拆下来,在地面上更换,还是……”
更换轴承听起来简单,但在那个位置,却是一个极其精细和复杂的活儿。
按照标准流程,他们需要先拆掉巨大的旋翼桨叶,再拆掉整个旋翼头,把变距拉杆拿到地面上。
使用专门的液压设备,才能把旧的轴承压出来,再把新的压进去。
整个过程,就算是最熟练的技师团队,也至少需要十几个小时。
“太慢了。”
林糖糖看了一眼下面那群手忙脚乱,准备大动干戈的专家,摇了摇头。
她的生物电脑在零点零一秒内,就给出了一套最优化的解决方案。
“不需要拆。”
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准备一套M12的拉马,一把扭力扳手,一罐WD40除锈剂,还有一瓶液氮。”
“拉马?液氮?”
钱总工听到这几个词,瞬间就懵了。
拉马是用来拆卸轴承的工具,他懂。
但液氮是干什么用的?
那不是在实验室里用来搞超低温研究的东西吗?
修飞机怎么会用上这个?
虽然满心疑惑,但此刻的钱总工已经不敢有任何质疑。
他立刻让人以最快的速度,将林糖糖需要的这几样东西全都找了过来。
当一个穿着白色防化服的后勤兵,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冒着丝丝白气的银色杜瓦瓶走进机库时,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画风怎么越来越诡异了?
我们不是在修飞机吗?怎么跟搞化学实验一样?
“把东西递上来。”
机顶上,林糖糖发出了指令。
立刻有战士手脚麻利地通过绳索,将那几样工具一一吊了上去。
林糖糖接过那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拉马,小手一掂,仿佛毫无重量。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打开那罐WD40除锈剂,对着那个破损的轴承和周围的连接处,“呲呲”地喷了一圈。
浓烈的,刺鼻的机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在润滑?”老刘看得一头雾水。
“然后呢?”孙建军也瞪大了眼睛。
他想看看这个小神仙,到底要怎么在不拆卸拉杆的情况下,把那个卡得死死的轴承给弄下来。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林糖糖拧开那个冒着白气的液氮罐。
她没有戴任何防护手套,就那么直接伸出小手,从里面倒出了一点点乳白色的,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氮。
她极其精准地将这些液氮,滴在了那个破损轴承的正中央——内圈上。
“呲——”
一阵青烟冒起。
伴随着金属因骤然降温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咔咔”收缩声。
热胀冷缩!
钱总工的脑子里,猛地闪过这个最基础的物理学原理。
他瞬间就明白了。
通过液氮的超低温,让轴承内圈急剧收缩,而外圈和拉杆还保持着常温。
这样一来,它们之间就会产生一个极其微小的,零点几毫米的间隙。
而这个间隙,就足以让拉马将它轻松地拉出来。
神!神乎其技!
这种只存在于顶尖精密加工实验室里的方法,她竟然想到了用在修理飞机上。
就在钱总工还在为这个天才般的想法而震撼时,林糖糖的动作已经开始了。
只见她将拉马的三个爪子,精准地卡在了轴承的外圈上。
然后,她拿起那把比她胳膊还长的扭力扳手,套在了拉马的中心螺杆上。
她小小的身体,双脚稳稳地扎在机顶,腰部发力。
“嘿!”
一声清脆的娇喝。
她竟然用她那纤细的胳膊,硬生生地转动了那根需要成年壮汉才能拧得动的扭力扳手。
“嘎……嘎……嘎……”
拉马的中心螺杆在巨大的力矩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转动声。
在下面所有专家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目光中,那个原本被认为不拆掉整个旋翼头就绝对不可能取出来的顽固轴承。
竟然一寸一寸地被从那根坚固的变距拉杆上,硬生生地拉了出来。
“哐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那个导致了这一切麻烦的破损轴承,被完整地丢在了机顶上。
整个过程,从喷除锈剂到使用液氮,再到用拉马拆卸,加起来不到五分钟。
机库里,再一次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诊断出病因是“神乎其技”,那么现在这徒手拆轴承的场面,就是彻彻底底的“妖术”。
然而,林糖糖的表演还远远没有结束。
拆下来只是第一步,装上去才是最考验技术的。
因为新的轴承和拉杆之间是过盈配合。
也就是说,轴承的内圈比拉杆的直径还要小那么零点几毫米。
在常温下是根本不可能装进去的,必须使用几吨重的液压机,硬生生地压进去。
“林……林老师,现在是不是该把新的轴承加热一下?”
钱总工结结巴巴地提出了一个常规的安装方案。
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将新轴承加热到几百度让它膨胀,然后迅速套在拉杆上。
“太蠢了。”
林糖糖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他的提议。
“高温加热会改变轴承钢的晶体结构,导致其硬度和耐磨性下降,缩短使用寿命。”
“那……那怎么办?”
钱总工的老脸又是一红。
林糖糖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又一次打开了那个液氮罐。
这一次,她不是把液氮滴在轴承上,而是直接倒在了那根光秃秃的,刚刚拆下旧轴承的变距拉杆轴头上。
又是“呲”的一声白烟。
这一次,不是让轴承收缩,而是让拉杆收缩。
逆向思维!
钱总工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起来的所有机械学知识,在今天被这个小女孩反反复复地彻底碾碎。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林糖糖已经拿起了那个崭新的,从德国进口的金贵轴承。
她将轴承对准了那根还在冒着白气的,冰冷的拉杆轴头。
然后用她的小手,轻轻地往里一推。
那个原本需要用几吨重的液压机才能压进去的轴承,竟然顺滑无比地“呲溜”一下,就滑进了预定的位置。
严丝合缝,完美无缺。
做完这一切,林糖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拍了拍小手,似乎在掸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下面那群已经彻底变成泥塑木雕的专家们,平静地宣布道:
“好了,修好了。”
“可以试飞了。”
她的话音刚落,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
“刚才拆的时候,我顺便看了一眼你们的旋翼配重块。”
“那四个配重块,有两个被你们装反了,还有一个固定的螺丝扭力不对,差了15牛米。”
“我已经帮你们全都调回来了。”
“现在,这架飞机的旋翼动态平衡,应该比它刚出厂的时候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