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谁?”
林糖糖这句平静的追问,在陆啸天听来,却比战场上最猛烈的炮火还要让他感到震耳欲聋。
他看着女儿那张稚嫩却又写满了“科学与真理”的小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地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该怎么回答?
告诉她,照片上这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可能就是她的妈妈?
一个他自己都从来不认识,身份成谜的女科学家?
那他记忆中那个温柔贤惠,因病去世的妻子林晚,又算什么?
一个谎言?一个幻影?
还是说,她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一个拥有着双重身份的超级特工?
陆啸天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感觉自己这三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人生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无情地碾碎了。
“爸爸。”
林糖糖见陆啸天迟迟不回答,又向前走了一步。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拉了拉陆啸天的衣角。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机器般的冰冷,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属于孩童对未知过去的本能探寻。
“我的‘情感模块’在进行模拟运算时,对‘母亲’这个词条产生了超过一万七千种无法被证伪的,矛盾的假设。”
“这导致我的中央处理器出现了轻微的过载。”
“我需要一个确切的‘初始数据’,来修正我的算法模型。”
“请告诉我,她是谁。”
她依旧在用她那套独特的科学语言体系来表达。
但陆啸天却从她那双乌黑的眸子里,读出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迷茫。
是啊,就算她是神,是妖孽,是超级计算机,可她终究还是一个孩子。
一个对自己从何而来,对自己的母亲是谁一无所知的可怜孩子。
陆啸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能再骗她了。
他不能再用那个“你妈妈生病去世了”的苍白谎言,来搪塞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蹲下身子,让自己能够平视着女儿的眼睛。
他看着那张和照片上,和自己记忆中某个模糊身影渐渐重合的脸。
他从未如此认真地审视过自己的女儿。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林糖糖那柔顺的头发,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糖糖……爸爸可能也骗了你。”
“我……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说出这句话,仿佛抽干了陆啸天全身的力气。
这是一个父亲在一个三岁半的女儿面前,承认自己的无知和失败。
这比让他在战场上独自面对一个师的敌人还要艰难。
林糖糖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仿佛这个答案也在她那一万七千多种假设之中。
“逻辑推断:你对我的身世也并不完全知情。”
林糖糖平静地得出了结论。
“那你记忆中的那个被称为‘林晚’的,我的法定母亲,又是谁?”
她继续追问,像一个最严谨的学者,一步一步地解构着这个复杂的谜题。
陆啸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和林晚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军区大院的一次联谊会上。
他想起了她穿着白裙子,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读书的样子。
他想起了他们婚后,她总是默默地支持着他的一切。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可那张照片又像一根刺,狠狠地扎在他的记忆里,让他开始怀疑那些所谓的“真实”,会不会只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一场逼真的梦境?
“我不知道……”
陆啸天摇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挣扎。
“我记忆里的她,和你长得并不完全一样,她更温柔,也……更普通。”
“但是这张照片,还有秦司令说的那个‘火种计划’……”
“糖糖,爸爸的脑子很乱……”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自己玩着积木的林安安,似乎是感受到了爸爸和姐姐之间那沉重压抑的气氛。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姐姐。
他奶声奶气地用他那最纯真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爸爸……姐姐……不吵架……”
“妈妈……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林安安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陆啸天记忆深处一扇被尘封的大门!
他猛地想起来了!
在林晚生下安安的弥留之际,她拉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说了那段他当时以为是胡话的遗言。
“建国……答应我,好好带大糖糖和安安……”
“告诉他们,妈妈不是死了,妈妈只是……只是去一颗很远很远的星星上出差了……”
“那里有我们必须要完成的,最后的‘火种’……”
“等到任务完成了,妈妈就会回来找你们……”
当时的他,以为那是妻子因为难产而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
可现在,联系起秦司令的话,联系起这张照片,陆啸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胡话!
那是她留下的唯一线索!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看着林糖糖那双因为渴求真相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给她的,虽然依旧充满谜团但却不再是谎言的答案。
他一字一顿地,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将那句被他遗忘了数年的遗言复述了出来。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显得格外的石破天惊。
“糖糖,安安。”
陆啸天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说出了那个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真相。
“你们的妈妈,她没有死。”
“她……”
陆啸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疯狂的希望。
“她是去执行一项代号为‘火种’的绝密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