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谁有资格当我的老师了。”
林糖糖这句平静到极点,却又狂傲到没边的话,让陆啸天彻底哑火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女儿说的是事实。
让一群还在用牛顿定律解释世界的老师,去教一个已经能徒手搓出新材料的“神”,这确实不是上学,这是对神的亵渎。
“行……行吧。”
陆啸天无奈地摆了摆手,“是爸爸想多了,你不想去就不去。”
“回家吃饭,你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嗯。”
林糖糖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张万年冰山的小脸上,似乎也因为“糖醋排骨”这四个字,而柔和了一丝。
看着女儿迈着小步子渐渐远去的背影,陆啸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让这棵神仙白菜自己走出菜园子的计划,是彻底破产了。
而另一边,那个被林糖糖“发配”到角落里分拣芯片的倒霉蛋上尉周毅,此刻正经历着他人生中最黑暗也最颠覆的一天。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八个小时了。
八个小时里,他没有喝一口水,没有上一次厕所。
他那双原本用来握枪,布满了厚茧的手,此刻正捏着一根比绣花针还细的镊子。
他和一堆比米粒还小的芯片,进行着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惩罚,一场刁难。
但渐渐地,他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看起来像是电子垃圾的废旧芯片,每一块上面都印着极其复杂的,他从未见过的电路。
它们的封装技术,从最古老的DIP,到后来先进的QFP,再到一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充满了未来感的封装形式,应有尽有。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实验室该有的废品!
这简直就是一部浓缩了半个世纪电子工业发展的活历史!
而那个小女孩……那个“总教官”……
她竟然要求自己在一天之内,把这数万块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国家,不同用途的芯片,全都精准地分门别类!
这已经不是在考验他的体能和耐心了。
这是在考验他的知识储备,考验他的辨识能力,考验他那颗在国防大学引以为傲的,号称“学霸”的大脑!
周毅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地盯着那些细小的零件,已经变得酸涩无比,布满了血丝。
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是他留在这个神话般的麒麟旅的唯一机会。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瞥到了实验室中央那个已经暗下去的巨大屏幕。
他想起了几个小时前,那个小小的身影就是站在这里指点江山。
想起了那些国宝级的院士在她面前毕恭毕敬,如同学生的模样。
想起了她那句“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谁有资格当我的老师了”的狂傲宣言。
一股莫名的,巨大的不甘和屈辱,涌上了周毅的心头。
他凭什么?!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的小屁孩!
凭什么能得到所有人的尊敬?
凭什么能站上那个连陆旅长都只能仰望的位置?
就凭她会“玩电脑”吗?!
一股不服输的倔劲,从周毅的骨子里冒了出来。
他不信!
他不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生而知之的神!
他猛地一咬牙,将所有的杂念都抛出脑后。
他再次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眼前那堆积如山的芯片之中。
他要证明!
他要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他周毅不是一个只会被吓哭的废物!
他要留下来!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小女孩到底是个什么“神”!
……
晚饭的餐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陆啸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陆果也因为快要期末考试,埋头在房间里刷题。
只有张翠花和林糖糖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
“糖糖,多吃点肉,你看你,又瘦了。”
张翠花心疼地给女儿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她看着女儿那张依旧小巧却日渐清冷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阵说不出的酸楚。
女儿长大了,也越来越不像她的女儿了。
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会赖在自己怀里撒娇。
她每天说的话,加起来也超不过十句。
她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那个充满了各种奇怪仪器的房间里。
张翠花知道,女儿在做很重要,很伟大的事情。
可是,她宁愿女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
哪怕学习不好,哪怕会淘气,会闯祸。
至少,那是一个有血有肉,会让她感觉到的真实的女儿。
“妈,你也吃。”
林糖糖抬起头,给张翠花夹了一筷子青菜。
她的动作依旧是那么的精准,像是计算好的一样。
张翠花看着女儿那双乌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感觉自己所有的心事仿佛都被她看穿了。
她叹了口气,刚想说点什么。
林糖糖却突然放下了筷子。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合了怀念,探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的情绪。
“妈,”
林糖糖轻轻地开口问道。
“你那张旧图纸,还在吗?”
“什么?”
张翠花愣住了,她的大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旧图纸?什么旧图纸?
“就是那张,你藏在衣柜最下面的,画着一架很奇怪的飞机的……那张图纸。”
林糖糖补充道。
“轰!”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张翠花记忆深处,那个早已被尘封了二十多年,锈迹斑斑的箱子。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张图纸……
那张承载了她整个青春,所有梦想和遗憾的图纸……
糖糖……糖糖她怎么会知道?!
她以为这件事,这辈子除了她自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你……你怎么……”
张翠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充满了不敢置信。
林糖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那双乌黑的眸子,仿佛能穿越时空。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二十多年前,扎着两条大辫子,坐在简陋的绘图板前,眼睛里闪烁着星光的年轻女孩。
“我想,再看看它。”
林糖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