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吗?”
林糖糖这句平静的询问,像一滴滚烫的岩浆,滴进了张翠花那片早已冰封的心湖,瞬间激起了万丈波澜!
她的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了。
自从她为了家庭,为了丈夫的事业,放弃了那个梦想,离开那个挥洒了她所有青春和热血的飞机设计所后。
她就把那张图纸,连同她所有的不甘和遗憾,一起锁进了那个最深的衣柜角落。
她以为,它会和她的青春一样,在岁月的侵蚀下,慢慢泛黄,慢慢腐朽,直到最后化为尘埃。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而且是自己的女儿,重新把它提起。
“在……在……”
张翠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甚至都顾不上收拾碗筷,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卧室。
她跪在地上,打开那个落满了灰尘的,老旧的衣柜。
在最下面,一堆压箱底的旧衣服下面,她摸出了一个用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的木盒子。
她的手在颤抖。
她的心在狂跳。
她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解开那早已和油布黏连在一起的绳子。
当盒子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夹杂着樟脑丸和旧纸张特有的,属于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已经泛黄卷边的巨大绘图纸。
上面用当时最专业的绘图铅笔和鸭嘴笔,绘制着一架外形极其优美,却又充满了超前理念的飞机的三视图。
那是一架拥有着前掠翼和矢量喷管的,单座重型战斗机。
它的线条是那么的流畅,充满了动感。
它的设计是那么的大胆,充满了想象力。
在那个共和国空军还在以歼七,歼八为绝对主力的八十年代,这架飞机的设计理念,简直就像是从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
张翠花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图纸上那冰冷的线条。
她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下。
这是她的“孩子”。
是她当年不眠不休,耗费了整整三年心血设计出来的,一个永远没能出生的“孩子”。
当年,她把这张图纸拿给设计所的总工程师看。
那位同样充满了激情和梦想的老专家,在拍案叫绝的同时,也只能无奈地长长叹息。
设计太超前了。
国家没有那么强的发动机。
国家没有那么好的材料。
国家更没有能够驾驭这头“猛兽”的,先进的电传飞控系统。
这张图纸,超越了它所处的那个时代至少三十年。
最终,这个项目只能被无奈地束之高阁。
而张翠花也因为之后结婚生子,调动工作,渐渐地远离了她的梦想。
“妈……”
林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静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张翠花回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看到女儿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旧图纸。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乌黑眸子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奇异的光芒。
那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兴奋。
是一种看到了宝藏的炙热。
“糖糖……”
张翠花哽咽着,将那张图纸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女儿的面前。
“这是妈妈年轻时候不懂事,瞎画的……”
林糖糖没有说话。
她伸出小手,接过了那张承载着一个女人一生梦想和遗憾的,沉甸甸的图纸。
她的指尖轻轻地划过图纸上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线条和数据。
她的那台超级生物电脑,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扫描着,分析着,解析着这张来自二十年前的“古董”。
【目标:‘前掠翼变循环发动机重型战机’设计草案。】
【设计师:张翠花。】
【设计年代:1980s。】
【技术评估:气动布局理念超前,飞控设计存在致命缺陷,发动机选型错误,材料应用不切实际……】
【综合评价:一个充满了天才构想,但受限于时代无法实现的,失败品。】
冰冷的数据在林糖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这一次,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将这个“失败品”归入垃圾信息的行列。
因为她在这张图纸上,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看到了在那看似稚嫩,甚至有些错误的线条背后,隐藏着一种对天空最纯粹的,狂野的向往。
她看到了在那一个个不切实际的数据背后,燃烧着一种不甘于平庸,渴望突破极限的炙热灵魂。
这种感觉很奇妙。
它不属于数据,不属于逻辑。
但它却让林糖糖那颗冰冷的心,没来由地加速跳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哭得像个孩子的母亲。
然后,她拿着那张旧图纸,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被轻轻地关上。
张翠花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女儿到底想做什么。
而房间里。
林糖糖将那张巨大的旧图纸,小心翼翼地铺在了自己的工作台上。
工作台的旁边,是另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她刚刚完成初步设计的“飞天神鹰”核心发动机模型。
一个,是来自过去的,充满了遗憾的梦想。
一个,是代表着未来的,冰冷的国之重器。
林糖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这两张图纸的中间。
她的那台超级生物电脑,正在进行着一场史无前例的,跨越了时空的深度融合计算。
张翠花设计中的那些天才般的气动构想被提取出来。
“飞天神鹰”项目中那些超时代的材料和动力被注入进去。
一个全新的,更加完美的,既保留了复古的浪漫,又充满了未来力量感的飞行器模型,正在她的脑海中一点一点地被重构,被塑造!
从那天起,林糖糖变了。
她不再准时吃饭。
她不再按时睡觉。
她把自己几乎二十四小时地锁在了那个房间里。
废寝忘食。
陆啸天和张翠花好几次在深夜都能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们能听到里面传来各种仪器的轻微蜂鸣声,和女儿那偶尔响起的,因为过度专注而略显沙哑的自言自语。
“不……不对,这里的翼身融合角度应该再小一点……”
“把‘麒麟一号’合金的配比微调,强度可以再提升百分之二……”
“电传飞控系统必须重写!加入三套冗余备份,和一套基于神经网络的自主规避系统……”
她彻底地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直到一周后。
当林糖糖推开房门,带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和一身的机油味,出现在陆啸天面前时。
她将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白色的,充满了流线型美感的金属飞机模型,放在了陆啸天的办公桌上。
然后,她用一种混合了疲惫和无上骄傲的语气说道:
“爸。”
“‘飞天神鹰’的第一架原型机,我造出来了。”
“接下来,准备进行风洞试验。”
陆啸天看着那个精美得如同艺术品的模型,又看了看女儿那张因为熬夜而显得格外苍白的小脸,心中涌起无尽的自豪和心疼。
他刚想夸奖几句。
办公室的门却被猛地推开了。
是那个被林糖糖罚去分拣芯片,如今已经成了她半个“学徒”的周毅。
他满脸惊恐,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热乎乎的模拟数据报告,声音都在发颤!
“旅长!总教官!”
“不能试!绝对不能试啊!”
周毅指着报告上那一片血红色的警告区域,用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声音嘶吼道:
“我刚刚用我们旅最先进的超算,对总教官的新设计进行了十万次模拟!”
“结果……结果显示……”
“这个设计太激进了!”
“按照我们的模拟,在进入五倍音速的时候,机翼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会直接在空中解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