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它把自己的‘锅’给炼化了?!”
孙功成这句充满了无尽惊恐和荒谬的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掩体里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炼化了!
那个由共和国第一代主战坦克正面装甲打造的厚重炉胆,竟然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就被那恐怖的高温活生生地炼化成了铁水?
这到底是个什么温度?
四千度?五千度?
还是一个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只存在于恒星核心的数字?
“快!快停下!总顾问!”
钱卫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状若疯魔地冲到林糖糖身边。
他指着远处那个已经开始“流眼泪”的钢铁巨兽,声音都在发颤。
“再不止损,整个炉子都要化成一滩废铁了!快切断氧气供应!”
“来不及了。”
林糖糖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她那双乌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遥控器屏幕上传回来的,已经彻底爆红的内部压力数据。
“能量释放超出了预估的百分之十二。”
“‘冷裂变’比我想象的还要狂暴。”
她的话音刚落。
“嘭——!!!!”
一声沉闷得如同巨人心跳般的巨响,从高炉的腹中传出。
紧接着。
“轰隆——!!!!”
地动山摇。
一道直径超过三米的,夹杂着黑色浓烟和无数火星的暗红色气柱,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从高炉顶部的排气口冲天而起。
气柱直上百米高空。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狠狠地拍击在观测掩体的防爆玻璃上。
发出“咣当”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掩体都在嗡嗡作响。
掩体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末日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大家抱头鼠窜,鬼哭狼嚎。
“完了!完了!真的炸了!”
“我的妈呀!快跑啊!”
陆啸天一把将林糖糖揽入怀中。
他用自己宽厚的后背死死地护住女儿,那双虎目警惕地盯着外面那片火海。
爆炸并未就此停止。
“砰!砰!砰!砰!”
一连串如同过年放鞭炮般密集的爆炸声,从高炉的各个管道和阀门处接二连三地响起。
一个个焊接口被炸开,一根根管道被扭曲成麻花。
无数黑色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浓烟,从炉体的每一处缝隙中疯狂喷涌而出。
整个麒麟山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连环爆炸和冲天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的麒麟旅营地里,无数士兵被惊醒。
他们冲出营房,骇然地望着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恐怖景象,以为是世界末日降临了。
不知过了多久。
当那冲天的火光渐渐熄灭,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终于停歇。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掩体里,幸存的专家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地从桌子底下,墙角旮旯里颤颤巍巍地爬了出来。
他们惊魂未定地望向窗外。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远处那个原本威武雄壮的钢铁巨兽,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冒着黑烟的面目全非的废铁。
它的炉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像一个被枪林弹雨洗礼过的蜂窝煤。
地面上到处都是黑色的烟尘,以及凝固的,奇形怪状的金属熔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且呛人的焦糊味。
第一次试验,以一种最惨烈,最壮观,最彻底的方式失败了。
一股巨大的,名为“绝望”的情绪,在所有专家的心中蔓延开来。
“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孙功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那张原本白净的老脸此刻被熏得比锅底还黑,两行混合着烟灰的浑浊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不可能的……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疯了……我们都跟着她一起疯了……”
钱卫国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那堆价值连城的废铁,心疼得直哆嗦。
那可是坦克装甲,是战机引擎啊!
就这么在几分钟之内,变成了一堆连收废品都嫌弃的垃圾。
陆啸天轻轻地放开怀里的女儿,快步走到窗前。
看着那片狼藉的景象,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但他没有发火。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女儿,声音沙哑地问道:
“糖糖,你……没事吧?”
林糖糖摇了摇头。
她的小脸上也沾染了一层淡淡的烟灰,像一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小花猫。
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
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沮丧和恐惧。
反而燃烧着一种更加强烈的,名为“兴奋”和“好胜”的火焰。
她挣脱开陆啸天的怀抱,径直走到了那块已经被震得有些接触不良的数据屏幕前。
小手在上面快速敲击了几下。
屏幕上调出了爆炸前零点零一秒内,所有传感器记录下来的最后数据。
“原来如此。”
林糖糖看着屏幕上那一条条断崖式下跌和飙升的曲线,喃喃自语。
“‘冷裂变’产生的能量在炉内形成了‘亥姆霍兹共振’。”
“共振的频率和炉体钢材的固有频率产生了耦合,从而导致了结构性的连锁崩溃。”
“而且,稀土粉末的配比还是太激进了。”
她嘴里蹦出的每一个专业术语,都让旁边那些心如死灰的专家们听得云里雾里。
他们只知道失败了,而且败得一塌糊涂。
“总顾问……”
钱卫国艰难地开口,语气中充满了疲惫。
“我们……还要继续吗?”
“当然。”
林糖糖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转过身,看向已经彻底呆住的陆啸天,下达了第二个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的命令。
“爸,让工程兵进来清理现场。”
“把那几辆报废坦克剩下的装甲都给我拆了。”
“再把隔壁师那架退役的歼七也给我拖过来。”
“三个小时之内,我要在这里看到一座一模一样的二号炉。”
什么?!
还要再建一个?!
所有专家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林糖糖。
难道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爆炸还不够吗?
难道非要把整个麒麟旅的家底都炸光了才甘心吗?
“糖糖!别胡闹了!”
陆啸天这次是真的有点急了。
“这一次是运气好没出人命!下一次呢?!”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危险?”
林糖糖歪了歪小脑袋,那双乌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当年,你们在连饭都吃不饱的情况下去研究原子弹,不危险吗?”
“钱学森前辈带着一群连火箭都没见过的学生去造导弹,不危险吗?”
“科学的道路上,哪有不危险的?”
林糖糖的这番话,让陆啸天瞬间语塞。
“我……”
“爸,”林糖糖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于哀求的表情。
“再信我一次。”
看着女儿那双清澈且写满了“执着”的眼睛,陆啸天心中所有的怒火和担忧瞬间融化了。
他猛地一咬牙!
“好!”
“老子今天就把整个麒……麒麟旅都陪你赌上!”
他拿起对讲机,用一种豁出去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对着话筒咆哮道:
“全体都有!继续给我拆!继续给我建!”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
整个麒麟山脉都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且疯狂的循环之中。
白天,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准时响起。
一次又一次地将刚刚建好的高炉炸成一堆废铁。
冲天的黑烟几乎就没有散过,把整个山谷都染上了一层工业革命般的,绝望的灰色。
晚上,工程兵们再顶着漫天的星光和烟尘,将新的高炉重新搭建起来。
第二次……第三次……
第一百次……第五百次……
参与实验的所有人,从最初的惊恐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绝望。
钱卫国和孙功成那帮专家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每天的工作就是穿着厚重的防爆服,在一次又一次的爆炸后冲进现场收集残骸样本。
然后交给那个仿佛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失败的小女孩。
他们的脸就没干净过,一个个黑得像从非洲挖煤回来的。
周毅更是成了林糖糖的全职“炮灰”。
哪里最危险,他就被派到哪里去安装传感器,好几次都差点被炸飞的零件削掉脑袋。
整个项目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失败,失败,无穷无尽的失败!
仿佛他们挑战的是一个根本无法战胜的,来自物理法则本身的恶魔。
终于,在第九百九十九次爆炸之后。
当第九百九十九座高炉在所有人的面前轰然倒塌,化作一堆扭曲的废铁时。
所有人的心理防线都崩溃了。
就连一直无条件支持女儿的陆啸天,眼神中也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疲惫和动摇。
他走到那个依旧站在数据屏幕前,小脸上沾满了烟灰却依旧在冷静分析数据的女儿身边。
“糖糖……”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们……我们库存的坦克装甲已经用完了。”
“隔壁几个师的退役战机,能拆的也都拆光了。”
“就连……就连我们旅食堂的大铁锅,都被你拿去熔了两个了……”
“要不……我们先停一停,好吗?”
钱卫国也走了过来。
他那张黑得只剩下两只眼睛在转的脸上写满了颓然。
“总顾问,我们承认您是天才。”
“但是,有些事真的不是光靠天才就能解决的。”
“我们已经浪费了国家太多的资源,牺牲了战士们太多的努力。”
“这条路……可能真的走不通啊!”
所有人都看着林糖糖,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们希望也祈祷着,这个执拗得像头牛一样的小女孩能低下高傲的头颅,承认自己的失败。
然而,林糖糖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那双乌黑的眸子死死锁定在屏幕上。
那是九百九十九次失败所汇集成的,庞大到足以让任何超级计算机都当场死机的数据海洋。
她的眉头第一次紧紧地皱了起来。
似乎连她那神一般的大脑,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许久。
她缓缓地转过头。
目光落在了那个因为长期睡眠不足和精神高度紧张,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神都有些涣散的周毅身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不确定的味道。
“周毅。”
“把那九百九十九次试验的所有原始数据日志,全部打印出来,搬到我的房间。”
周毅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立正站好。
“是!总顾问!”
林糖糖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话。
“我那台生物电脑的内存,好像……有点不太够用了。”
“我的大脑,需要一个……”
“……外接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