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您也有办法吗?”
孙功成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
他现在,已经彻底不敢再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去质疑林糖糖任何一句话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原始部落的巫医,在面对一个手持基因编辑器的现代生物学家。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跪下来,聆听神的旨意。
在场所有的专家,也都屏住了呼吸,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原材料的问题,被她用一种降维打击的方式,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那么,这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被国外“卡脖子”的设备问题,她,还有办法吗?
所有人的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因为他们知道,这和理论,和配方不一样。
设备,是实打实的工业结晶!
它需要精密的材料,需要先进的加工工艺,需要无数次的实验和调试。
这不是光靠一个天才的大脑,就能凭空变出来的东西。
“办法?”
林糖糖听到孙功成的提问,那双乌黑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冰冷的怒意。
那是一种,自己的领地被挑衅,自己的玩具被抢走时,才会有的愤怒。
“为什么要等别人,给我们办法?”
她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观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一个连自己吃饭的锅,都要看别人脸色的民族,还谈什么未来?”
这句话,像一根最尖锐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是啊!
他们这群人,站在共和国科研领域的金字塔尖,享受着最高的荣誉和待遇。
可是,他们做的,又是什么呢?
他们拿着国外进口的最先进的仪器,去验证国外已经发表了的理论。
他们穿着国外进口的最好的防护服,去分析国外卖给他们的,猴版的材料。
他们沾沾自喜于在国外的期刊上,发表了一篇无关痛痒的论文。
他们甚至,会为了能从国外,高价买回来一台别人淘汰下来的二手设备,而兴奋得彻夜难眠!
他们就像一群被圈养在华丽猪圈里的猪,每天都在研究,如何把主人赏赐的猪食,吃出不一样的花样来。
却从未想过,要去打破这个猪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拥有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天空!
一股巨大的,无地自容的羞愧,涌上了每一个专家的心头。
钱卫国那张老脸,涨得通红,他羞愧地,低下了花白的头颅。
他想起了几十年前,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
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充足的经费,甚至连饭都吃不饱。
但他们有骨气!有志气!
他们用算盘,打出了原子弹的核心数据!
他们在盐碱地上,放飞了共和国的第一颗人造卫星!
他们靠着手摇的计算机,设计出了属于自己的万吨水压机!
那时候的他们,虽然穷,但站得笔直!
可是现在呢?
他们的条件越来越好了,设备越来越先进了,可是那股不服输的,敢叫日月换新天的精气神,却好像,被磨没了。
“对不起……”
钱卫国声音沙哑地,对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总顾问,您批评得对。”
“是我们……是我们忘了本。”
“是我们这身骨头,变软了。”
“总顾问!”孙功成也猛地抬起头,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不屈的火焰!
“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没有炉子,我们自己造!”
“就算是拿砖头砌,拿泥巴糊,我们也要给您,造出一个能炼出‘麒麟一号’的炉子来!”
“对!自己造!”
“外国人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外国人做不到的,我们更要做到!”
被林糖糖一句话点醒的专家们,仿佛瞬间找回了年轻时的那股热血和豪情,一个个群情激奋,摩拳擦掌!
陆啸天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女儿今天做的,不仅仅是解决了一个技术难题。
她更是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唤醒了这群国之栋梁心中,那沉睡已久的,名为“自强不息”的民族魂!
“很好。”
林糖糖看着这群终于“醒过来”的专家,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
她走到那块巨大的电子白板前,拿起笔。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开始绘制那台传说中的,超高温真空感应炉的复杂图纸了。
然而,林糖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她没有画任何复杂的电路图,也没有写任何深奥的公式。
她只是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简陋的,圆筒形的炉子。
那炉子的外形,看起来,就像是几十年前,“大炼钢铁”时代,那种遍布城乡的……土高炉!
“总……总顾问……”
孙功成看着那个简陋的图纸,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您……您这是……”
他不敢往下说了。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被这个小祖宗,再用什么“黑科技”给碾压一遍。
“谁说,”林糖糖一边画着,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一定要用那么复杂的,基于电磁感应加热原理的真空炉?”
“那种东西,能量转换效率低,维护成本高,而且对电源的稳定性,要求极高。”
“在我看来,”林糖糖的笔尖,在图纸上,画下了一个代表着进料口和出渣口的箭头。
“它就是个,设计思想落后的,华而不实的……垃圾。”
又……又是垃圾?!
专家们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被这个词给整出PTSD了。
“银河三号”是垃圾。
真空感应炉,也是垃圾。
在您老人家眼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不是垃圾啊?!
“那……那我们用这个?”
钱卫国指着那个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土高炉”,艰难地问道。
“总顾问,恕我直言,这种传统的焦炭高炉,温度根本达不到冶炼‘麒麟一号’的要求啊!”
“它的最高炉温,也就在两千度左右,连‘铼’的熔点都到不了,更别说‘钨’了!”
“而且,焦炭燃烧会产生大量的杂质,比如硫和磷,这些东西对于超纯净的合金来说,是致命的毒药!”
钱卫国这次的质疑,说得有理有据,完全是从现代冶金学的角度出发。
他不是在抬杠,而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
“谁说,我们一定要用普通的焦炭?”
林糖糖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她转过身,那双乌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魔鬼”的智慧。
“谁又说,高炉的温度,就一定只能到两千度?”
她伸出小手,在那个简陋的“土高 ઉ 炉”图纸上,几个关键的位置,画上了几个奇怪的,专家们从未见过的符号。
一个,是在鼓风口的位置,她画上了一个类似于“涡轮增压”的结构。
一个,是在炉顶的位置,她设计了一套复杂的气体回收和二次燃烧系统。
还有一个,也是最关键的,在炉身的中部,她画了几个均匀分布的,类似于“喷射口”的东西。
“这是什么?”
钱卫国指着那几个“喷射口”,不解地问道。
林糖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的微笑。
“这是……”
“氧气喷口。”
“什么?!纯氧?!”
孙功成听到这三个字,吓得魂飞魄散!
“总顾问!使不得!绝对使不得啊!”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连连摆手。
“往高炉里吹纯氧,您……您这是要炼钢,还是要发射火箭啊?!”
“炉温会瞬间失控的!整个炉子,都会被烧穿,甚至……甚至会发生剧烈的爆炸!”
“这已经不是在搞科研了!这是在玩命啊!”
面对孙功成那惊恐欲绝的劝阻,林糖糖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那又如何?”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因为恐惧而脸色发白的专家。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足以焚烧一切的,疯狂的火焰。
“不经历一次足以毁天灭地的爆炸。”
“又怎么能诞生出,足以撕裂天空的,神之羽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