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他们的膝盖骨,承重结构最薄弱的点,在哪里?”
林糖糖这句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话语,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陆啸天的大脑,在一瞬间彻底宕机!
他看着自己那个歪着小脑袋,拉着弹弓,一脸认真地在咨询“人体结构弱点”的女儿。
又看了看车窗外那群因为猎枪被打飞,而彻底吓傻了的,所谓的“劫匪”。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到了极点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他妈叫什么事啊!
共和国新晋上将,带着一家“镇国豪门”,坐着最高规格的专列,在奔赴京城上任的路上。
火车坏了。
然后被一群快要饿死的矿工,拿着土枪和砍刀给劫了。
最后,竟然需要靠自己十岁的女儿,拿着一个树杈做的弹弓来解决战斗?!
这要是传出去,他陆啸天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整个共和国军方的脸还要不要了?!
“糖……糖糖……”
陆啸天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咱们……咱们有话好好说……”
“他们……他们不是坏人,就是……饿的。”
他试图用最委婉的方式,劝说自己这个已经进入“狩猎模式”的女儿,不要做得太过火。
万一她真的一弹弓一个,把这十几个人的膝盖骨全都打碎了,那性质可就彻底变了!
“我知道。”
林糖糖点了点头,那双乌黑的眸子依旧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根据我的生物特征扫描,他们的生命体征都处于长期饥饿导致的严重衰弱状态。”
“所以我才需要知道最精准的受力点。”
“这样我才能用最小的动能,造成最大程度的,非致命性的瞬间行动能力丧失。”
“同时,还能避免因为过度疼痛而导致他们出现应激性休克。”
林糖糖的解释有理有据,逻辑清晰,甚至充满了科学的人文关怀。
可听在陆啸天和旁边已经彻底石化的李援朝等人耳朵里,却让他们从脚底板一直凉到了天灵盖!
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分明是终结者在动手之前,冷静地分析目标结构弱点啊!
“别!别别别!”
陆啸天是真的急了!
“不用!真的不用!”
他一把按住了女儿那已经拉成满月的弹弓。
“爸……爸爸来解决!”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虽然有些褶皱但依旧笔挺的军装。
然后,在一众人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防弹的车门,独自一人走了下去!
“上将!”
李援朝和特战士兵们发出了惊呼!
“啸天!”
苏青也紧张地抓住了车门的边缘!
“让他去。”
林糖糖却轻轻地拉住了母亲的手,她放下了弹弓,小脸上那冰冷的杀气缓缓褪去。
“根据我的情感模型分析,爸爸现在需要一个舞台。”
“一个能让他重新找回‘一家之主’和‘共和国上将’尊严的舞台。”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个独自面对十几个“劫匪”的,如山般挺拔的背影。
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淡淡的微笑。
“而且,我也需要采集一下,爸爸在处理这种‘军民冲突’时的决策数据。”
荒野上,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那十几个矿工还沉浸在头领的猎枪被“鬼”打飞的巨大恐惧之中。
当他们看到那个庞大的钢铁巨兽里竟然真的走出来一个人的时候,全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紧张地向后退去。
陆啸天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那支被击飞的,摔在十几米外的老旧猎枪旁。
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他用手指在那已经被撞得变了形的枪管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那一张张因为饥饿和恐惧而变得扭曲的脸。
“这支枪,是五十年代汉阳兵工厂造的,‘五三式’骑步枪的仿制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枪管的膛线都快磨平了。”
“枪栓也已经严重老化,刚刚那一枪如果不是运气好,它会直接炸膛。”
“到时候,死的人不是我们,而是你。”
陆啸天看着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头领,缓缓地说道。
他的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矿工的心上。
然后,陆啸天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竟是将那支捡起来的猎枪,枪口朝下,枪托朝前,缓缓地递向了那个头领。
“还给你。”
“但是,我希望你记住。”
“枪,是用来保家卫国的,是用来对付豺狼的。”
“而不是对准自己的同胞。”
那头领呆呆地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猎枪,又看了看陆啸天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他的嘴唇哆嗦着,伸出手,却又不敢去接。
“我们……我们也不想啊!”
一个年轻的矿工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扔掉了手中的铁棍,双膝一软,跪在了冰冷的铁轨上!
“我们家里已经三天没开火了!我儿子才五岁,饿得直啃床脚啊!”
“我们去找那个天杀的王老板,他放狗咬我们!”
“我们去政府,他们就让我们等!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们不是土匪!我们就是想活下去!我们有什么错?!”
年轻矿工的哭喊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绝望。
“噗通!”
“噗通!”
一个接一个的,黝黑粗糙的汉子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倒在地。
他们没有再叫嚣,也没有再威胁。
只是像一群迷路的孩子,在这片冰冷的荒野上放声大哭。
哭声充满了委屈,充满了不甘,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最深沉的,无声的控诉。
车厢里,苏青的眼眶红了,她紧紧地抱着林果,不让他去看这心碎的一幕。
那些荷枪实弹的特战士兵们,也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陆啸天站在那群跪地痛哭的汉子面前,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反复地穿刺着,痛得无法呼吸。
良久。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向身后的那列火车。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李援朝和所有特战士兵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对着火车,对着车窗里正在看着他的妻子和儿女,双腿并拢,身体挺得笔直。
缓缓地,抬起右手。
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共和国军礼!
他的声音通过还未关闭的外部广播,传遍了整个荒野。
那声音里没有了上将的威严,没有了战神的冷酷。
只剩下了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对家人的最深沉请求。
“苏青同志!林糖糖同志!”
“我,陆啸天,以你们的丈夫和父亲的名义!”
“请求你们,打开仓库!”
“把我们从麒麟基地带来的所有的‘土特产’……”
“全都拿出来!”
“今天,我要在这里请我的这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已经哭得泣不成声的汉子们,眼眶通红。
“……请我的这些父老乡亲们!”
“吃一顿饱饭!”
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荒野上那呼啸而过的,冰冷的风声。
和车厢里那个彻底崩溃的总工程师吴汉鼎。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看了看瘫痪的列车,发出如同梦呓般的,绝望的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车坏了……吃的也没了……”
“我们……我们难道要困死在这里了吗?”
“谁……谁能来救救我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