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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挪动到田亩之间，所有的乡绅都被叫了出来。
这帮人一来，看到太子仪仗的时候，反应比冯存善没好多少。
往日都是他们交钱上来，冯存善自行处理。
今年钱和人都交上去了，为何太子会亲自到田野之间来啊！
底下的一帮乡绅地主一个劲给冯存善使眼色，可现在冯存善自己心里都打鼓，哪里还顾得上他们？
现在冯存善只能在心中自我安慰：这太子年少，林烨同样年轻。至于刘钰昌这种官场老油子，向来追求中庸之道，不会轻易出头。
来田里逛的这一圈，最多就是走个流程做做样子，给陛下看看罢了。
队伍里还有一个人脸色不佳，那便是陈明珠。
她没想到，林烨收了钱，居然不办事。
虽说不是什么好事，可这天下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不过到了田里，她的想法便和冯存善差不多了，认定林烨就是装模作样走个过场罢了。
因为这一路走来，林烨背着手闲庭信步，压根儿就没细看。
明显就是来装样子的！
“冯大人。”
眼看着田亩巡得差不多了，林烨忽然开口，叫出了冯存善，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好了，这些你准备好的良田我们已经看完了，你藏起来的那些也带我们去看看吧。”
突然被叫上来的冯存善，被这话打了个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抖了抖，勉强挤出笑容来：
“林大人这是何意，下官不明白啊……”
不等他敷衍，林烨已经摆了摆手：“都和你说了殿下人贵事忙，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行吧，为了避免你浪费时间，本官替你说一说。”
他转头，冲着小太子问道：“殿下，这些时日各乡县的鱼鳞黄册你都看过了吧？还有前些天，刘大人手下收进来的那些数据，你也看过了？”
小太子听到提问，瞬间打起了精神，就像是上课被抽背课文的学生一样，挺直了脊背回应：
“看过了！孤都记下了！”
林烨点点头，随手一指：“那你说说看，蓝田县的户籍册上，人口、田亩是何数据？”
小太子着实天赋不错，五天的时间里，他一点没闲着。
刘钰昌按照林烨的方法，分组、分批送来的数据，他不仅一字不落地看完，甚至全都背了下来。
“蓝田县如今在册的农户有七千二百一十三户，丁口三万四千七百余人，登记垦田一万八千四百余顷。”
“按照租调旧例，一年该上缴租粟两万一千余石，绢两千七百匹，绵八千余两……”
太子开口，其他人自是不敢插话。
在他报出一串串数字的时候，冯存善身上冷汗直流，不多时就湿透了衣衫。
不过，他还是抹着汗水心存侥幸：
“呵、呵呵……太子殿下果真天人之姿，竟是过目不忘啊！”
“不过，下官今年缴上去的税款，应当就是此数，不知有何问题啊？”
太子闻言，顿时有些滞涩。
原本因为背出数据而开心的嘴角僵住了，下意识看向林烨。
冯存善说得没错，蓝田县今年缴上去的数目，和本该缴纳的数目所差无几，甚至还多了几石。
这怎么发难？
反观刘钰昌拢着袖子站在一旁，老神在在地睨了一眼林烨。
是了，田籍之事，朝堂中不少人都心知肚明。
莫说那些偏远乡县了，便是京畿周边的乡县，隐田、漏税等情况层出不穷。
可是地方人情复杂，县令乡绅互相勾结。
莫要说往上查了，光是在最底层，就很难找到证据。
乡县中的百姓被这些人控制，根本不敢说出事情。
若是微服私访，还有几分撞破的可能。
但这么正大光明地来，除了起到一个威慑的作用，林烨还有什么招数？
林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太子：“殿下，若是你，这种时候应该如何？”
小太子被提问，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可一转头，就见整个仪仗队伍都在看着他，他更是以太子之尊来的。
这时候要是丢了气度，脸可就丢大了。
他努力镇静下来，思索片刻后道：“按理，应该先将地方的乡绅、里长等召集起来，然后再分开审理。”
“再派人到农户之中进行走访，挨门挨户询问情况……”
在小太子这么说的时候，底下那帮早就在等候问话的乡绅地主明显松了一口气。
就连冯存善，脸上的汗水都少了几分。
刘钰昌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这法子，什么都不可能查到。
“嗯，还不错。”林烨淡淡地应了一声，可没等太子高兴起来，却听到他道：“不过，我今日告诉殿下一个更简单的方法。”
“什、什么？”
林烨转头，扫了一眼蠢蠢欲动的冯存善等人，神情漠然：“记得之前我说过么？人会说谎，但是数据不会，地里的粮食不会。”
“今日，我便教你一个方法，叫做——产能倒推！”
小太子精神一震，急忙盯着林烨，好像要把他说的每个字都记下来。
“殿下方才记的那些，是黄册上写给户部、写给陛下看的数。”林烨接上刚才的话，悠悠道。
“但咱们这一路走来，再加上刘大人之前收集的往年数据，和冯大人提供的数字，可是大不一样啊。”
冯存善神色一滞，下意识就要解释。
可林烨根本不看他，继续说道：“我叫人按照蓝田的粮铺、磨坊、窑场以及畜牧农具等产销，与蓝田提供的数字进行了互推核算。”
“蓝田的实有户数……”
他顿了顿，忽然盯住冯存善的眼睛：“少说也有一万一千余户，丁口接近六万！”
这话一出，周遭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冯存善更是瞬间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险些双腿一软。
他嘴角扯了扯，想要说什么，却在林烨冷冽的目光中卡住了。
林烨负手踏前一步，紧逼着冯存善：“在册一万八千四百顷熟田，可依着六万丁口、历年的量产折算，实打实的熟地，怕是不下三万两千顷。”
冯存善脸色唰的一下惨败，腿肚子直打颤。
他实在不明白，林烨到底是根据什么，推算出的这些数字。
可偏偏，这些数字竟然和真实情况分毫不差！
此时，林烨和冯存善半步之遥。
他猛地踏前，吓得冯存善直接瘫坐在地。
“冯大人，也就是说，蓝田有将近一半田亩、近半丁口，都被你给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