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一番话,直接叫那冯存善喉咙艰涩,仿佛一颗心脏已经卡在了嗓子眼,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周遭的一众官吏乡绅同样面色刷白,一个个面面相觑。
他们听不懂这劳什子的产量倒推之法,只觉得这位小林大人如同神鬼一般!
乡县之中的人口、垦地向来最难统计。
而蓝田作为京兆的近贫县,地势上多山谷梯田,最难规整丈量。
即便上面来人调查,也向来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很难取证。
可这小林大人,不过通过一堆数字推算,竟然就能将他们隐没的田地和人口算出来个八九不离十。
这不是神鬼是什么!
小太子也睁大了眼睛,眼珠子锃亮。
刘钰昌更是捋着胡子思索,几根手指一掐算,精神一震。
队列之中,男装打扮的青萝看着那人群中唯一的绯色身影,向来清淡如烟的眼眸中,有一抹炙热微微闪动。
她心中喃喃:“少爷,你真的长大了……”
一众仪仗队伍的人,包括负责护卫的禁卫军们,也对林烨这番推算惊叹不已。
之前林烨在演武场,就震惊了一众兵卒。
没想到他不但通晓兵阵统帅,居然连这些税务杂事都一清二楚!
有人低声议论了一句:“小林大人好生厉害啊……”
队伍后方的陈明珠一听,顿时涌上不满:“呵,说了半天,不过都是推测而已。查案的证据,难道就靠他几句推算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此时氛围一片死寂,恰好被冯存善等人听见。
冯存善也反应过来,强堆着笑脸:“呵呵……小林大人真能说笑,下官怎么敢啊?您方才所言,下官实在冤枉。若是您不相信下官所说,不如亲自丈量一番,便知道下官是否有隐田之嫌了。”
刘钰昌见状,微微皱眉,腹诽道:这蓝田的地势复杂,等一一丈量完,怕是一个月都过去了。
可林烨没有搭理冯存善,而是冲着小太子道:“殿下,刚才咱们得到的结论,便是已知蓝田县应有数据和上报数据不同,有隐没田产的嫌疑。”
“那你可知,一般这种地势复杂的区县,最常用的手法是什么?”
小太子微微凝眉沉思,忽然眼前一亮:“折亩虚减!”
当太子说出这四个字,冯存善脸上的肥肉都快抖掉了。
刘钰昌则露出欣赏的表情,帮着补充了一句:“殿下所言不错,我大夏对田亩的标准,乃是二百四十步为一亩。”
“可是不少区县之中都会私下造两套丈量标准,给官府上报用‘小亩’丈量,实则民间按照‘大亩’耕种。”
“同样的一块地,实有一百顷,上报却只登记六十。”
林烨点头,转头俯视着瘫坐在地的冯存善,神情淡漠:“帮刘大人补充一句,还有些心黑的,还会额外将荒坡、河滩和新开垦的熟地,都一律算作‘无主荒地’。”
“这些地,不上手实、不入黄册,由本地豪绅私占,甚至……从不缴纳租调。”
话音落地,一旁的乡绅地主们已经满头大汗了。
小太子眉头紧皱:“可是,若要一一丈量,怕是一时半会儿处理不了啊……”
林烨点点头:“所以,臣今日再告诉你一招——分层抽样。”
他一拍手,青萝会意,立刻着人将早就准备好的官方制式步弓拿出来。
同时,刘钰昌也叫出了负责测绘的官员。
林烨冲他们交代:“不必一一丈量,在山地、梯田、河滩熟地和川地之中,每一类随机选择几个地块进行实测。”
“只需要将抽样出来的隐匿比例,便能推算出全县隐瞒的总量。”
林烨顿了顿,再看冯存善的目光,如同天神睥睨蝼蚁:“届时,我相信我们这位冯县令,会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的。对么,冯老兄?”
众人看过去,此时的冯存善面色惨白,已然恐惧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林烨是真的查,更没想到真能查出来。
此时他的目光忍不住落到林烨胸口处,那里还塞着他递出去的三千两银票。
此情此景,看着林烨那张笑脸,冯存善脑子里就一句话:林烨,根本不是人!
……
蓝田县的清查进行了两日,由东宫的一名属官监督、刘钰昌的人主办,几名禁卫军留下来负责看守严防。
相比之前浩浩荡荡清查一个多月,才拿出一个不痛不痒的结果来。
这次蓝田县的清查可谓是打响了震耳欲聋的第一炮。
仅仅两天,便将蓝田隐没田产的情况查了个底儿朝天。
可是,有关调查结果,却是一点消息都没能露出来。
且就在蓝田清查的同时,林烨带着太子和仪仗队伍,已经风风火火地去往了下一个乡县。
在行驶的马车上,太子与林烨、刘钰昌共乘。
宽大的马车里面,摆满了舆图和各式案卷、黄册等。
太子主动让出了主位,手里拿着个小册子,笔下飞快,基本上林烨说什么他就记什么。
林烨翻看完了其中几本黄册之后,手指在舆图之上一划:“这两个县不用去了。”
小太子猛地抬起头:“啊?为何?”
“我看过了这两县的黄册,再结合他们的地理位置——周边佛寺林立,黄册上则记录了大量免税寺产,这是贫困县常用的‘飞诡寄田’法。”
林烨转头冲刘钰昌道:“麻烦刘大人,直接将这些县的寺院田册和百姓租佃册拿出来,对比核查。”
“再传唤佃户审查,只需要问清楚到底是谁收租、谁种地、谁挂名,只认佃户,不认寺院主。”
临了,他扭头冲小太子道:“这个就叫做台账关联对比和穿透核查,只要双方的账册一对撞,这诡寄偷税的罪名就跑不了。”
之后,他又接连划掉了几个不用去的区县。
“这几个,用账本交叉溯源的方式,再进行突击盘点即可,也不用太子亲自过去了。”
“这两个,账目上看仍是没什么问题……刘大人,劳烦你派人过去一趟,就用蓝田的法子,抽样检查即可。”
不知不觉中,刘钰昌已然不用太子下令,下意识把自己当成了林烨的下官一般。
林烨话音一落,他的几道手令便已经写好交了出去。
恍惚之间,刘钰昌颇为感慨:在朝堂中混了这么些年,他这个京兆尹,到底有多久没有如此雷厉风行地办案了?
马车的轮子在地上碾过,内外再度安静下来。
林烨盯着舆图,最后目光锁定在了长安、万年和华阴之上。
那些贫困县,诸如冯存善一类的,从来不是田籍案的重点。
真正棘手的,反倒是长安这样紧邻京畿的富庶县。
“要剜掉田籍积弊这块毒瘤,刀子就得从已经腐烂发臭、却紧连着病灶的地方下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