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桃花抿了抿嘴角,眼底有傲色,更有被好姐妹真心相待的动容。
她刚要起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筷,院门外猛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哐当!”
柴扉木门被重重撞开,带起漫天雪花乱飞。
“爹,娘!我带着妹妹回来了!”
伴随着一声带着童音的响亮大嗓门,一个七八岁光景的小男孩一阵风似的卷进了院子。
男孩穿着一身厚实的小号绿军装棉服,虎头虎脑,眉眼生发极硬朗,轮廓活脱脱就是王阳的翻版。
只是此刻,他左边眼眶上泛着一圈淡淡的青紫,棉袄袖口撕裂了半道口子,上面挂着不少冻硬的泥雪碴子。
但他站得极稳,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不仅没有半分怯意,反倒透着一股打赢了胜仗的小狼崽子般的凶野。
而在他身后,还紧紧护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的小女娃,身上裹着一件大红色的碎花兔毛领小棉袄,圆滚滚的像个在雪地里滚动的小棉球。
两截羊角辫随着晃悠一甩一甩的,长睫毛上还沾着没化开的细小雪花。
小虎进门第一件事,先是警惕的扫视了一圈院子,随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藏在怀里死死捂着的半个烤地瓜掏了出来。
烤地瓜皮焦黄泛黑,被他用棉袄贴着心口一路捂回来,此刻依然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囡囡,快拿着,哥在铁柱叔家灶膛里给你掏的,甜着呢,还热乎!”
小虎把地瓜塞到妹妹肉乎乎的小手里,顺手抹了一把妹妹鼻尖上的冷汗,活脱脱一个小大人的做派。
囡囡接过烤地瓜,没先下嘴啃,反而迈开两截小短腿,踩着积雪吧唧吧唧一路小跑冲进堂屋。
“娘亲!”
小丫头猛的撞进了许桃花张开的怀抱里,圆乎乎的脑瓜死命往母亲怀里蹭:
“娘!囡囡肚肚饿饿,可是哥哥给囡囡带了香香的地瓜,囡囡留给娘吃一口!”
这一嗓子,直接把旁边瘫在椅子上的林娟和徐莉给喊的心跳漏了半拍。
“哎哟我的天爷啊!”
徐莉捂着心口,整个人连滚带爬的从长凳上扑了下来,两眼直放光:
“这…这是桃花你的闺女?天底下怎么能有这么俊、这么招人疼的奶娃子啊!”
在清水大队,那些面黄肌瘦、而且流着两管黄鼻涕、脏的满头虱子的农家野孩子她们见的多了。
所以他们哪曾见过眼前这般可爱的小仙童?
徐莉蹲在地上,忍不住的伸手轻轻的捏了捏囡囡的小脸蛋,嘴唇都在哆嗦:
“心都快化成一滩水了…来,乖囡囡,让姨抱抱!”
囡囡有些认生,眨巴着大眼睛缩了缩脖子,但见徐莉满脸讨好的善意,又怯生生递出怀里的半块烤地瓜:
“姨姨吃…甜的。”
“哎呦,姨不吃,姨兜里有好东西给囡囡!”
徐莉鼻尖一酸,忙不迭在棉袄暗兜里掏弄半天,摸出两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干山楂脯,塞进囡囡肉掌中。
林娟也赶紧走过来,从兜里翻出一小把晒干的野葡萄干,一边揉着囡囡柔软的羊角辫,一边连连赞叹。
而在另一边,王阳双手抄在军大衣的袖筒里,立在门槛边,俯视着站在面前的儿子。
小虎虽然身子板还没长开,但在王阳那带着无形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硬是梗着脖子,双腿并拢。
“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小虎吸了吸鼻子,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回爹的话!村西头王二瘸子家的大头嘴欠!他在井台边嚼舌根,说咱家盖大瓦房是投机倒把,还骂囡囡是个吃闲饭的丫头片子!”
“你动手了?”
“动了!”
小虎眼中凶光一闪,咬着牙道,
“我把他按在雪窝子里,拿冰块把他门牙砸松了,大毛二毛也帮着按腿!他比我大三岁,但我没哭,我也没求饶!”
小男孩攥着黑黢黢的小拳头,神情里全是不服输的倔强。
许桃花在屋里听到这话,眉头刚要蹙起,王阳却已经动了。
王阳在小虎凌乱的头发上用力揉了一把,甚至将他头顶的军帽直接揉歪。
“打的好。”
王阳眼中全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记住老子的话,在外面,谁要是敢指着你娘和你妹妹的鼻子吠一声,不用管他多大岁数,抄起家伙就往死里干,天塌下来,有老子在后头替你顶着!”
小虎立马开心了起来,他一开始以为自己要挨顿打呢,
“是!爹!”
“行了,少在这立正站岗,进屋吃肉!”
王阳转身走进灶房,从温在铁锅里的大瓷碗里,端出了留好的整整四大块煎哲罗鲑厚鱼排,以及两个热气腾腾的富强粉大花卷。
小虎一进屋,闻到那股肉香,肚子立刻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响动。
但他硬是忍着口水,先拿起一双竹筷,笨拙的将最中心没有一丝刺、油汪汪的最嫩鱼腹肉剔了下来,小心翼翼夹进妹妹的小瓷碗里。
“囡囡先吃,这个香,吃了长个子!”
做完这一切,这小子才抓起一块煎鱼排,狠狠撕咬下一大口,鼓着腮帮子狂嚼起来,吃的满嘴喷香。
林娟和徐莉坐在一旁,看得面面相觑。
一个七八岁的野小子,在外面能像头护崽的恶狼一样拼命,在家里却对父亲言听计从、把妹妹疼到了骨子里。
这种教养与家风,哪是一个寻常山村二流子能调教出来的?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渐次暗沉了下来。
林娟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老式摆钟,猛然惊醒过来,慌忙站起身:
“哎呀,都这个时辰了!桃花,我们得赶紧回去了!清水大队管得严,晚点名要是迟了,张富贵那帮人指不定又要借题发挥扣工分!”
徐莉也赶紧把囡囡依依不舍地放下,拍了拍棉裤上的尘土:
“是得走了,再晚深山老林里起风,路都找不着。”
两个女知青弯腰去拿放在门后头的那只背篓。
然而,刚走到桌边,林娟却停下了脚步。
她神情变的严肃,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粗布口袋,放在了八仙桌正中央。
里面装着半布袋糙米和棒子面,那是她们平日里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救命粮。
紧接着,徐莉也从棉袄里层摸出了用手绢层层包裹的两块皱巴巴的纸币,规规矩矩的压在布袋底下。
许桃花见状,柳眉一竖,当场拉下脸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打我脸呢?”
“桃花,亲姐妹明算账。”
林娟抬起头:
“你男人有本事,那是你们一家的福分,但我们今天来,是看你的,绝不是来占你们家便宜的,这一顿白米干饭和大鱼肉,放到国营饭店十块钱都买不下来,我们拿不出那么多,但这粮食和两块钱,是我们俩的心意,你要是不收,以后我们姐妹就再也没脸蹬你家的门槛了!”
徐莉也在一旁重重点头:
“就是!拿回去!我们知青虽然穷,但也绝不白吃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