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娟跟在最后面。
她想到白天小虎回来时喊出的那些话,肚子里的八卦之火压抑不住。
她凑近徐莉,压低声音,但在这空旷的雪地里,前头的王阳听的一清二楚。
“莉莉,你说这男人真有这么大能耐?桃花当年在咱们知青点,那是出了名的冷美人,公社书记的儿子想献殷勤,她连正眼都不给,现在你看她,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白天小虎在院子里喊什么占领高地…到底啥意思?”
徐莉捂着嘴笑。
“你问我我问谁去?还有他白天当着咱们的面,说桃花不是飞机场,这词儿听着就不正经。”
王阳在前面停住脚。
他转过身,两个女知青吓了一跳,赶紧闭紧嘴巴,神情拘谨起来。
王阳把半自动步枪往肩上一扛。
“占领高地,这是战术术语,两军交战,谁拿下制高点,谁就能火力覆盖,男人要是拿不下高地,那就得被媳妇一脚踹下地。”
王阳面不改色,语气极其正经。
林娟和徐莉愣住了。两人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弯弯绕。
两个大姑娘的脸瞬间烧的通红,比烧红的铁板还要烫。
“你…你这人!满嘴胡咧咧!”
徐莉跺着脚。
王阳咧嘴笑出声。
“至于飞机场,这更好理解,你们去过城里,见过省城的大停机坪没?一眼望过去,平平展展,连个土包都没有,你们俩这身板…”
王阳的目光在两人裹着厚棉袄的胸前扫了一圈。
“绑紧点,差不多能停两架歼击机,桃花不一样,那是崇山峻岭。”
“呸!臭流氓!”
林娟臊的恨不得把头扎进雪窝子里。
她抓起一把雪,朝着王阳砸过去。
雪球砸在王阳的军大衣上,散成一团白雾。
王阳大笑转身,继续大步开路。
两个女知青在后面一路啐骂,原本生疏畏惧的隔阂在这跨时代的虎狼之词中彻底消散。
雪夜的寒冷被这几声打闹驱散,满是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半个钟头后,清水大队村东头。
这是三间茅草房。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吹的哗啦啦直响,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
王阳停在院门外,他没进去。
“东西我放这,你们自己抬进去,这几天变天,有事去靠山村找桃花。”
王阳卸下背篓,稳稳放在地上。
林娟和徐莉连连点头。
她们合力攥住背篓的提手。
用力一抬,两人齐齐闷哼一声,背篓沉得死死咬在雪地里。
她们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背篓勉强拖进院子。
王阳看着她们进屋,转身离开,他没有顺着原路回靠山村。
知青点正屋。
屋里没点油灯火炕冰凉,五个女知青裹着旧棉被,缩在炕角。
“林娟,徐莉,你们咋才回来?”
缩在最外头的高个子女知青探出头,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两人拖着一个硕大的柳条背篓。
“你们去许桃花那个火坑借粮,借着了?”
另一个短发女知青叹着气接话。
“桃花那个赌鬼男人,不把她卖了换酒喝就算祖上积德,你们俩也是死心眼,跑去触那个霉头。”
林娟没出声。
她和徐莉把背篓拖到炕沿边。
徐莉从兜里摸出火柴,擦亮,点燃了桌上那半截舍不得用的蜡烛。
林娟一把掀开背篓上面盖着的粗布。
最上面,两罐军用红烧肉罐头。
高个子女知青抽了一口气,猛的从被窝里坐起来。
“这…这是肉罐头?军区大院才有的硬通货!”
徐莉冷哼一声。
她伸手拨开罐头。底下,一大包印着蓝白红图案的大白兔奶糖显露出来。
接着,她用力往外一扯,两袋包装完好、印着粮油总局的精细富强粉重重砸在炕沿上。
“砰。”
五个女知青眼睛全直了。
她们盯着那些物资,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几年,她们连带壳的糙米都吃不饱,何曾见过这些只有梦里才有的东西。
林娟拉开最底下的油纸,粉白相间的鱼排。
足足二十斤纯肉。脂肪香气瞬间填满整个破屋。
“这…这是桃花借给你们的?”
短发女知青声音打颤,眼珠子几乎贴在鱼排上。
“不是借,是给,白给。”
林娟挺直腰杆。
她看着屋里这几个平时总是冷言冷语的同伴。
“桃花现在过的比咱们谁都好,她男人有本事,家里顿顿白面大肉,这鱼,她男人从江里钓上来的,三百多斤。”
徐莉拿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扔在木桌上。
“以后谁再嚼桃花的舌根子,别怪我不讲情分,拿去吃。”
几个女知青扑向桌子,抓起奶糖连包装纸都没撕干净就往嘴里塞。
有人一边嚼一边掉眼泪。
林娟和徐莉对视一眼,在长达几年的苦寒岁月里,她们第一次彻底挺直了脊梁骨。
风雪越来越大。
王阳端着步枪,拐入清水大队的主街。
村子正中央,一座高大阔气的土坯青砖院子极显眼。
院墙足有两米高,木门紧闭,这是大队长兼支书张富贵的家。
王阳走到木门前,他没有敲门。
右腿抬起,狠狠踹在黑漆木门上。
“砰!”
一声巨响,王阳端着枪,跨过门板,直奔正屋。
正屋火炕上,张富贵披着老羊皮袄,正盘腿坐着。
小方桌上摆着一碟粗盐豆子,一壶烧酒。
张金宝头上缠满渗血的绷带,裹在被窝里直哼哼。
大门炸裂的巨响传进屋,张富贵手一抖,酒碗砸在桌沿上,烧酒溅了一地。
屋门被一脚踹开。
一道高大的人影站在门槛上。
手里端着一把修长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王…王教官!”
张富贵看清来人,魂飞天外。
他双膝一软,直接从炕沿上滑落,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
被窝里的张金宝发出一声惨叫。
他拼命往被子最深处钻,裤裆瞬间湿透。
王阳没有看张金宝。
他拖过方桌旁的一条长条板凳,大马金刀的坐下。
手里的半自动步枪被他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咔哒。”
王阳伸手拉动枪栓,子弹顶上膛。
这撞击声,在张富贵听来就是催命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