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光锃亮,许桃花手里拿着抹布,呆呆的站在桌边。
她出身城里,下乡前家里也是工人阶级,算得上见过世面。
但她发誓。
她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奢靡、这么夸张的吃法。
“王阳…你这是放了多少个蛋?”
许桃花声音发颤。
“四个。”
王阳随口回答。
“大米还能…大米还能裹着鸡蛋这么做?”
她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
在这个精白大米比命还金贵的年代,谁家弄到一点大米,不是熬成稀粥给生病的产妇吊命?
谁会用几两荤油和四个鸭蛋,去炒一锅米饭?
这是真正的地主老财都不敢想的糟蹋!
“吃。”
王阳拉开条凳坐下。
拿过四个大海碗,用铁勺满满当当压实,一人面前放了一碗。
“凉了腥气重,趁热干掉。”
小虎早就忍不住了。
他双手捧起大海碗,甚至没用筷子,直接拿勺子往嘴里猛扒。
“呜噜…”
一口入魂。
野猪脂香在口腔里出现。
蛋的焦香混合着精白大米的软糯弹牙,野葱的清爽刚好解了油腻。
这根本不是在吃食物。
这是在吞咽纯粹的卡路里和幸福感。
“好吃!太好吃了!爹!比地主老财吃的还好!”
小虎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腮帮子鼓的像个仓鼠。一碗饭不到半分钟就见了底。
“慢点,锅里有的是。”
王阳又给他添了一勺。
囡囡坐在小板凳上。
小丫头拿着木勺,一口一口的往嘴里送。
嘴角糊满了金黄色的米粒。
她大眼睛弯成了月牙,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开心地晃荡。
“爹做饭,第一名!”
小丫头奶声奶气的喊着。
许桃花坐在王阳身边。
她端着碗,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紧。
她夹起一小口送进嘴里。
瞬间。
无与伦比的味道霸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咸、香、油、糯。
她经历过插队第一年饿的啃树皮的绝望,经历过被逼得差点上吊的恐惧。
而现在,她端着一碗冒尖的黄金蛋炒饭,坐在暖和的砖房里。
对面的儿子在大口吞咽,旁边的女儿在咯咯娇笑。
身边的男人,宽阔如山。
许桃花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她低着头,大口大口的吃着。
她对这个男人,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只有又惊又爱,死心塌地的沉沦。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王阳侧过头,扯过干毛巾,极其自然的擦掉许桃花嘴角的油渍。
许桃花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迎上王阳的目光。
“王阳。”
她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嗯?”
“你这辈子,哪也不许去,敢跑,我剁了你。”
许桃花的语气极狠,眼角却全是化不开的媚意。
王阳笑了。
他反手握住许桃花放在桌下的手,十指紧扣。
“跑?老子这辈子,死也死在这张炕上。”
一大盆黄金蛋炒饭见底。
木勺刮过盆底,发出响声。
小虎端着空瓷盆,大步走向厨房水缸。
他挽起袖子,用葫芦瓢舀出温水,抓起丝瓜瓤,用力搓洗盆壁上的油脂。
动作极度利索。
洗到一半,小虎发现木勺边缘还粘着十几粒金黄的米饭。
他停下动作,用手指小心翼翼的刮下来,捧在手心,转身快步跑回堂屋。
“囡囡,张嘴。”
小虎把手心递过去。
囡囡靠在王阳怀里,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她摸着圆滚滚的小肚皮,听到哥哥的话,乖巧的张开小嘴。
小虎把米粒喂进妹妹嘴里,顺手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给囡囡擦了擦嘴角,转身又跑回厨房继续刷碗。
王阳坐在长条凳上,暗暗点头。
这小子在外面敢砸碎别人的门牙护家,在家里干起活来又毫无怨言,把长子的担当撑的稳稳当当。
囡囡吃完米粒,脑袋一歪,毛茸茸的头发蹭着王阳的下巴。
小丫头双手死死揪着王阳的衣襟,大眼睛眯成两条缝,呼吸渐渐变的均匀。
电视机播放着样板戏,声音开得很小。
许桃花坐在八仙桌对面。
她正拿着碎布条和针线,借着屋里的灯光,给小虎缝补一条磨破的棉裤,针脚细密。
王阳看着许桃花的侧脸。
他站起身,单手托住熟睡的囡囡,轻轻放进里屋的火炕上,盖好被子。
转身走回堂屋,王阳绕到许桃花身后。
双手搭上许桃花的肩膀。
大拇指按住肩井穴,用特种兵的推拿手法,力道适中的揉捏。
许桃花浑身一紧,随即在精准的力道下放松下来。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后背顺势靠上王阳的胸膛。
“虎子干活勤快,随你。”
许桃花轻声开口。
“随你才对,我以前那混账样,哪能教出这么懂事的种。”
王阳顺着话茬往下接,顺着她的肩胛骨往下按压。
许桃花轻哼一声,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屋里的气氛温馨到了极点。
王阳目光瞥向窗外。
大雪彻底停了,今晚天色极好。
他手指动作不停,语气极为随意的开口。
“媳妇,后山鹰嘴岩那片背阴地,今天这场大雪下得急,估摸着有不少冻僵的雪兔和飞龙鸟,我想去那边转转,捡点现成的死庄稼。”
话音落地。
许桃花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猛的转身,一把拍开王阳搭在肩膀上的双手。
王阳低头。
许桃花的脸色沉的可怕。
刚才那满脸的柔情消失的干干净净,眼底升腾起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再说一遍?去哪儿?”
许桃花死死盯着王阳。
“鹰嘴岩,就在后山外围,不往深处走…”
王阳话还没说完,许桃花猛的站起身,她转身走向厨房案板。
脚步极快,一把抓起案板上那把锋利的大菜刀。
许桃花转过身,右手紧紧攥着刀柄,刀刃横在身前。
红着眼眶,大步逼近王阳。
“伤疤没好就忘了疼!”
许桃花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
她指着王阳穿着棉裤的左腿。
“你昨晚怎么在炕上跟我说的?你说你这辈子死也死在家里!你腿上那道十厘米长的口子昨天才刚结疤!弄条大鱼回来显摆还不够,现在又要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