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距离同福客栈几条街之外的广元商行后院里,也有人正在说着同一个人。
齐万春坐在桌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四十多岁的年纪,身穿一身普通长衫,乍一看跟平江府那些做了几十年生意的掌柜的没什么区别。
事实上,他明面上的身份也确实是广元商行的一个管事。
胡有德坐在他对面,脸色却没他这么轻松了。
“周成死了,今天早上在春风楼后巷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六扇门的人已经过去查了。”
齐万春喝了口茶。
“我知道啊,人就是昨天晚上处理的,尸体也是我让人放到春风楼后巷的。”
胡有德听到这里,立马变了脸色。
虽然来之前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是亲耳听到齐万春确认了之后,还是让他心惊不已。
“他这段时间虽然有些不听话,但也还没到非杀不可的程度吧?好歹是替咱们做了两年事了。”
齐万春放下茶杯,看了胡有德一眼。
“前几天周成是不是找过你了?”
胡有德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就来过一次,说是身上旧伤复发了,让我给他配点药。”
“就只是配了点药?”
齐万春语气平淡,但在胡有德的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
“他还问过我有没有办法给他弄一份新的路引。”
“这不就得了?当年要不是咱们把他从刑场上换下来,他两年前就已经脑袋掉地了。让他多活了两年,他还觉得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前几次闹着想走,我都让人安抚下来了,这一次居然都开始自己想办法弄路引了。再留下去,谁知道哪一天会不会直接跑出去了?”
胡有德听了之后皱了皱眉头。
“真要跑出去了之后又能怎么样?周成在官府那边早就是个死人了,他总不至于自己跑去六扇门,说他两年前没死成吧?”
齐万春听了之后呵呵笑了一声。
“他要只是跑了,我还没那么着急。”
“但是前两天我让人去找他的时候,他可是亲口说了,要是不放他走,大不了大家一起完蛋。”
“别跟我说什么这种话是气话,哪怕是气话,这个人也不能再留了。”
这一次胡有德也没替周成说话了,本来两年之前就该死了,能活到今天全都是因为听话、守规矩。
既然现在已经开始不守规矩了,那早晚就会出事了。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人死了倒是省事,但是六扇门那边怎么办?周成这两年一直在兴顺货栈干活,突然死在春风楼后巷,他们肯定会接着往下查的。”
齐万春听完之后,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就是因为知道他们会查,所以我才把人扔到春风楼后巷的。你还记得张虎吧?”
“南码头的那个张虎吗?”
胡有德当然知道了,张虎也是码头上混饭吃的,不过跟周成不一样,这家伙脾气暴躁,平时还喜欢喝酒、赌钱。
前两天两人因为卸货抢位置,在码头上当着不少人的面狠狠干了一架,最后还是旁边的人把他们拉开的。
当时张虎还指着周成放狠话,这事知道的人不少。
想到这,胡有德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你准备把周成的死推到张虎身上?”
“你看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推呀?”
“周成跟张虎本来就有仇,前两天两人打了一架,张虎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早晚要弄死他。”
“昨天晚上张虎又正好在春风楼喝酒,喝到后来都不省人事了,什么时候离开过,估计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他平时随身带着的那把短刀,昨天晚上已经让人拿到手了。周成身上的致命伤就是用那把刀留下来的,刀现在就在春风楼的后巷。”
“春风楼里还有个姑娘可以作证,昨天晚上11点左右,她亲眼看见张虎一个人去了后面。”
“再加上两个人之前的矛盾,这案子该怎么查?还能怎么查?”
胡有德听了齐万春说的话之后,感觉自己后背发凉,这是借着张虎跟周成有矛盾,来了个借刀杀人,甚至连证据链都已经做完整了。
“还是齐管事想得周到呀。”
齐万春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咱们平江府六扇门办案一向都快,证据都已经放到他们手边了,最多一两天,这个案子也该有结果了。不过你最近也小心一点。”
胡有德听了之后抬起头,有些懵。
“怎么了?”
“府里传过来的消息,京城那边新任命了一位六扇门巡查使,说是巡查各个州府,也有可能来咱们平江府。”
“巡查使?这个时候来咱们平江府吗?”
“怕什么?也不一定就是来咱们平江府了呀。”
“再说了,来了平江府又能怎么样?”
“周成两年前可就已经被砍掉脑袋了,处斩文书、验尸记录上面都写得明明白白。”
“现在死的这个人叫周六,是两年前从外地逃荒过来的码头短工。”
“任他怎么也想不到,今天死的周六就是两年前被处斩的周成吧?”
胡有德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自己多虑了。
这两年周成一直在用周六这个名字生活,兴顺货栈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过去,周围的邻居也不知道。
只要他们这些知情人不说,谁能想到一个在码头干了两年多的短工,是两年前应该死在刑场的死刑犯。
“那我那边就还按照以前一样?”
“对,最近别主动跟任何人联系,尤其是那些事情,谁问都不要说。”
“放心吧,齐管事,这种事情我知道轻重。”
两人又聊了几句,胡有德便起身离开了广元商行。
齐万春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周成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一个死人而已,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同福客栈里,余庆还在一份一份地翻着卷宗,一直翻到最后的时候,他才停下了动作。
画像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型、眉毛、鼻子都跟今天早上见到的周六有些相似,只不过画像终究是画像,画得没那么精细而已。
单凭这一点,余庆还不敢确认。
他接着往下看,周成,平江府安平县人,二品初期武者,两年前因杀人被判斩刑,于当年秋后处斩。
看到这,余庆眯了眯眼,所有的信息都跟周六对上了呀。
余庆接着往下看,很快就停在了体貌记录上。
左手小指末节缺失。
余庆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今天早上那具尸体。
六扇门的人检查尸体的时候,他虽然站在人群外面,但尸体的两只手他都看过了。
周六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都是缺失的。
余庆把卷宗的画像拿近了又看了一遍,这下是越看越像了。
如果这些全是巧合的话,那也太巧了吧。
余庆往椅背上一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原本只是觉得周六的情况有点熟悉,所以才把皇帝给他的卷宗拿出来看看的,没想到还真就对上了。
余庆低头看了一眼卷宗最后的记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周成两年前被秋后处斩,甚至连行刑之后的验尸记录都在。
按照这份卷宗来说的话,这个人应该在两年前脑袋就已经被砍掉了,但是今天早上余庆还看见他的尸体躺在春风楼的后巷。
好家伙,别人一辈子死一次,这家伙这辈子死了两次。
不过吐槽归吐槽,余庆脸上的表情很快就认真起来了。
皇上让他来平江府查什么?
就是查这些明明应该死了的人,为什么又出现了?
之前京城出现一个,还能说是偶然。
现在自己进入平江府的第一天,又碰上一个,那就不是偶然了,肯定是中间哪个环节被人做了手脚。
余庆摸了摸下巴,开始思考起来。
他现在手上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就算现在立马拿着巡查使的令牌冲进平江府六扇门,要求把两年前周成的卷宗全部调出来,也未必能查到什么。
反而会直接告诉藏在后面的人,京城的巡查使已经到了。
余庆还没傻到把这个优势给扔掉。
他重新收好卷宗,自己的案子不着急,眼下最直接的一件事情,还是先看看平江府六扇门会怎么处理这桩命案吧。
第二天一早,余庆刚从楼上下来,就看见宋三平坐在客栈的大堂里,一边吃着包子,一边跟旁边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看到余庆下来,他立马抬手招呼:“于兄弟,快来快来,昨天那个案子有结果了。”
余庆听了之后,有些不可置信。
“这么快吗?”
他赶紧走过去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一碗粥。
“宋哥,什么结果呀?”
宋三平还没开口,旁边一个认识他的商人就抢了先。
“六扇门昨天晚上把凶手抓到了,听说是南码头的张虎。”
“昨天早上才发现的尸体,晚上就把凶手抓住了?”
宋三平咬了一口包子,嘴里含糊不清。
“来之前我就跟你说,咱们平江府六扇门办案快,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这个速度着实让余庆有点吃惊。
“确定是凶手吗?这可是要讲证据的。”
宋三平听了余庆这句话之后,把手里的包子放下,身体往前凑了凑。
“要说到证据啊,那你可就问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