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很快就注意到了,码头上干活的人手上都有很多茧子。
但是常年拉货、搬货、拉绳留下来的茧子,大多都集中在手掌上。
眼前这个人的虎口和指根处更明显,茧子更厚一点,像是长期握刀或者练拳留下来的。
正想着呢,负责验尸的捕快突然把死者的右手翻了过来,旁边那个年纪稍大一点的捕快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蹲了下来。
“这个人的虎口和指根都有老茧,手腕也比普通人的粗,应该是以前练过武的。等会去货栈的时候,顺便问问他平常有没有跟其他人动过手。”
另外一名捕快点了点头,立马把这一条记下来了。
余庆听见以后,暗自点了点头。
果然专业呀!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捕快从死者腰上摘下来一块木牌,擦掉上面的血迹之后,低头念了一句:“周六,兴顺货栈。”
年纪稍大点的捕快接过来后,仔细看了一眼。
“南码头那家兴顺货栈?”
“应该是的。”
“你们两个立马过去确认身份,顺便问清楚这个周六是什么时候来平江府的,平时跟什么人有来往,最近有没有跟人结仇。”
交代完之后,又转头看向旁边几个正在接受询问的百姓。
余庆在旁边不住地点头,办案思路很清晰。
他刚准备往前挪一挪呢,旁边的宋三平突然小声开口:“于兄弟,就是他,我以前绝对见过这个人。”
余庆听了之后,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能确定自己没认错?”
“这还能认错呀?哥哥我别的本事不敢说,认人还是没问题的,前前后后见过三四回,每次都是在这附近。”
“刚才六扇门的人有没有找你问过话呀?”
宋三平立马摇了摇头。
“他们又不知道我见过这个人,问我干嘛?而且我也没往前面凑过。”
“那我觉得你还是过去说一声吧。”
宋三平听到这话之后,眼睛都瞪圆了。
“我过去?我又不认识他,只是碰巧见过几次,我过去干嘛呀?”
“你是不认识他,但是你得把线索说出去啊,有没有用,人家六扇门的人自己会判断呀。”
“别到时候你现在不说,回头让六扇门的人查出来了,那不就是麻烦上身了吗?”
宋三平想了想,觉得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行吧,那我过去说一声吧,省得以后把我牵扯进去了。”
他说完之后,就朝着拦在外面的捕快走了过去。
开始的时候,那名捕快还没有太在意。
等听到宋三平说自己前前后后见过死者好几次之后,立马就认真起来了,又把刚才那个年纪稍微大点的捕快叫了过来。
“你说你以前在这里见过他三四次?”
“对,差不多都是晚上,我来春风楼……不对,我有时候晚上经过这里的时候,碰见过他。”
余庆站在后面听着,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家伙居然还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经常逛春风楼。
年长的捕快也没追究他为什么晚上从这里经过,大家心里都门清。
“那你每次看到他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吗?”
“也不都是一个人,有时候也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不过晚上光线并不好,我又没怎么在意,所以也看不清长什么样。”
“看不清长什么样,没问题。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
“多大年纪了?”
“这个不好说,反正不像是老人,走路也挺利索的。”
那名捕快又问了几个问题。
宋三平本身知道的就不太多,能说的全部都说完以后,对方也没为难他,只记下了姓名、地址,让他暂时别离开平江府。
宋三平回来之后,忍不住冲着余庆抱怨。
“你看你看,我就说我不想去,现在好了吧?让我最近别离开平江府。我是个跑商的,不离开平江府我吃啥呀?”
余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哥,你这可是为平江府百姓、为破案做贡献了,以后抓住凶手了,说不定还有一份你的功劳呢。”
宋三平听了之后,立马摆摆手。
“拉倒吧,功劳我可不要,别影响哥哥我做生意就行了。”
“放心吧,哥哥,这个案子没破之前,弟弟我肯定一直都在平江府,到时候不会让你饿死的。”
余庆说完以后,也没跟他闲扯,而是朝着巷子里面看了一眼。
既然六扇门的人已经知道周六平时经常出现在这里,后面的事情他们自然会去查的。自己现在继续留在这里,也看不出更多东西了。
“走吧。”
“走,去哪?”
“你昨天不是说带弟弟我去看看生意吗?既然这个周六就在南码头的兴顺货栈干活,正好咱们也去南码头转转吧。”
宋三平有些狐疑地盯着余庆看了一眼。
“于兄弟,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个死人更上心呢?”
“嗨,你看哥哥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就是第一次碰上命案,有点好奇。再说了,南码头那边不就是做生意的地方吗?咱们来是干嘛的?就是做生意的呀。去那边不也顺路吗?”
“这话说得倒也有点道理。”
宋三平没再多想,带着余庆就往南码头去了。
平江府南码头比余庆想象中的要热闹不少,河面上停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岸边到处都是卸货的伙计,粮食、布匹、药材,还有不少余庆叫不上名字的好东西,一车接一车地往城里运。
宋三平到了这里就活了,走不多远就有人跟他打招呼。
“宋老板回来了?”
“刚回来,改天一起喝酒啊!”
“你上次说的那批药材还要不要了?”
“要要要,等明天我过去找你。”
一路上走下来,宋三平的嘴就没停过。
余庆看着有些感慨,这家伙平时虽然没个正形,但是做生意这一块还真有自己的那么一套。
两人很快就到了兴顺货栈,还没进去就看见刚才在案发现场见过的两个捕快已经到了,货栈的门口还围着几个伙计,都在小声地议论着。
余庆也没着急进去,正好旁边有个卖凉茶的小摊,两人干脆坐了下来。
“周六真死了?”
“六扇门的人都来了,那还能有假呀?”
“昨天晚上收工的时候可还好好的呢,怎么一晚上这人就没了呀?”
“谁知道呢?他这个人平时连话都不爱说,也没见着跟谁结仇啊。”
余庆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耳朵却一直在听着旁边的议论。
没过多久,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周六来咱们货栈多久了?”
“两年多了吧。刚来的时候还没进咱们货栈呢,就在码头上到处给人搬货。后来掌柜的看他力气大,干活也老实,就把他留下来了。”
“他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人啊?”
“不知道,反正我是没见过。”
“我听说他以前家里遭过灾,亲人都没了,就一个人出来讨生活了。”
“这家伙平时也怪得很,除了干活,基本上不跟咱们出去喝酒,发了工钱就回去,一个大男人活得跟和尚似的。”
宋三平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照这么说的话,确实有点奇怪。”
余庆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哪里奇怪了?”
“哪里奇怪?一个大男人不喝酒、不赌钱就算了,连青楼都不进去,他挣这么多银子干嘛呀?”
本来还以为有什么线索的余庆听了这句话之后,翻了个白眼。
“宋哥,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男人挣了钱都得跟你一个花法呀?”
“那倒也不是,不过活得这么干净,总感觉少点意思。”
余庆懒得搭理他。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周六确实太干净了。
两年多之前来到了平江府,没有亲人朋友,也不知道以前在哪里。
每天就是干活、拿钱、回去休息,平时几乎不参与其他伙计的活动。
如果不是宋三平碰巧在春风楼后巷见过他几次,恐怕就连这一点额外的活动都没人知道。
而且这家伙还练过武,至少练过很多年的武。
一个小高手为什么跑到码头当了两年多的短工?
这里面估摸着肯定是有问题的,不过余庆现在也不好下结论。
很多江湖人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之后,就会找个地方过安稳日子,这都很正常。
等六扇门的人从货栈出来以后,余庆才跟着宋三平一起进去。
宋三平借着谈生意的名义跟掌柜的闲聊了几句,余庆就在旁边听着,情况跟刚才那些伙计说的差不多。
唯一不确定的就是周六会不会武功,毕竟一个天天老老实实搬货的人,也没人闲得没事找他比划两下。
两人在码头转了一下午,等回到同福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宋三平跟几个好朋友约着谈生意,回来之后没过多久就走了。
余庆倒是没出去,回到房间关上门之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桌子旁边,慢慢捋着今天听到的那些东西。
很快,他的脑海里闪过几条信息。
两年多以前,练过武,三十岁左右……
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看过这样的信息呀?
皇帝给他的卷宗里吗?
想到这,余庆放下杯子,打开了随身包裹,从里面把皇帝交给他的那几份卷宗取了出来。
白天看尸体的时候,他还没往这边想,毕竟画像只是画像,跟真人多少会有点差别。
再加上皇帝给他的资料里面也不止一个人,他一时之间也没对上号。
但是把周六的情况从头捋一遍之后,余庆是越想越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