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把东西放到土地庙里,万一被不相干的人捡走了怎么办?
到时候周成的冤案没了结,岂不是还得回来找他?
想到这,胡有德找来纸笔,准备写几句话。
笔刚拿到手,他就犯起了难,写什么呢?
总不能写自己当年收了八百两银子,帮齐万春调包死囚吧?
那不是自己把自己卖了吗?
胡有德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只写一封匿名告发信,把当年周成被调包的事情简单交代一下,重点指出齐万春参与其中。
至于自己的名字嘛,那肯定是能不写就不写,反正那些账目已经够官府顺着往下查了。
胡有德花了好一会儿才把信写完,写完之后又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把信和凭证一起揣好,匆匆出了门。
此时已经到了深夜,城西的街道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胡有德提着一盏灯笼,沿着街道往土地庙走去。
这座土地庙并不大,平常也没什么人看守,只有附近的百姓会偶尔过来烧香祈福。
胡有德以前来过几次,那都是在白天。
今天晚上过来,让他心里实在是有点发毛,毕竟是在替一个死人办事。
那个死人还亲自找上门来,扬言自己投不了胎,要让他帮着申冤。
胡有德越想越觉得邪门,好不容易走到土地庙前,停下来之后往里面看了一眼。
庙里黑漆漆的,除了供桌上的土地神像,什么也看不清楚。
胡有德咽了口唾沫,赶紧把灯笼放在旁边,恭恭敬敬地朝着土地爷拜了拜。
“土地爷爷,弟子胡有德,今天晚上来这儿,就是有件事情想麻烦您老人家。”
“那个周成想必您也是知道的,就是前两天死的那个,现在投不了胎,非让我帮着把当年的冤案了结了。”
说到这,胡有德忍不住往四周看了看,确定附近没有动静之后,才接着说道:“弟子以前虽然办过几件糊涂事,但现在已经知道错了。这里是当年的一些证据,还有我写的告发信,麻烦您老人家想办法把这些东西送到六扇门去。”
“您放心,只要这件事情办成了,我回头一定给您多烧香,多添香油钱。”
“还有那个周成,要是他再来找我,您老人家可得帮我说说情,让他别再来折腾我了。”
说完之后,胡有德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随后站起身,把包好的东西放到了供桌下面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
放完之后,他又有些不放心,特地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确定从外面不容易发现,才重新站了起来。
“土地爷爷,东西我可已经送来了,接下来就拜托您老人家了。”
“您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回头托个梦告诉我就行了,可千万别让周成亲自过来了,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经不起折腾啊。”
又磕了几个头之后,他赶紧提着灯笼转身就走。不过才走到庙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胡有德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结果发现只是一阵夜风吹过,把庙门旁边挂着的旧木牌吹得晃了两下。
他这才松了口气,又朝着土地庙拜了拜。
“土地爷爷,弟子明白了,明白了。您放心,我以后多做好事,再也不敢乱来了。”
胡有德也不敢再停留,提着灯笼匆匆离开了。
等他离开之后,土地庙对面的一处墙角后面,余庆笑出了声。
这个胡有德还真是个人才呀,明明是来交代自己干过的坏事的,居然还能跟土地爷爷讨价还价。
不过余庆也没着急出去,直到胡有德的身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他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没有折返回来,这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此时的余庆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无相面具的第二次使用机会也已经消耗掉了。
虽然只剩下一次使用机会了,但是今天晚上得到的这些东西,他觉得相当划算。
要是没有无相面具的话,胡有德这种老油条哪能这么轻易就把当年的事情交代出来?
余庆借着月光走进土地庙,看了看供桌,很快就找到了胡有德藏起来的那个布包。
拿起来掂量了一下,里面确实有几张纸。
打开看了一眼,除了几份旧账目之外,还有一封刚写好的信。
信上没有署名,开头提到的就是两年前周成被处斩的事情。
余庆大致扫了几眼,嘴角勾了勾。这家伙还真会给自己留退路啊。
信里面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齐万春身上,至于他自己则只字未提。
要不是余庆今天晚上亲耳听见他交代当年的事情,恐怕还真不知道这封信的作者也是当年负责调包死囚的人之一。
余庆也懒得计较这些,反正胡有德交出来的东西才是他想要的。
他把信重新放好,又翻看了旁边的几张旧账目。
其中一张是当年的银钱支取凭据,上面记载了八百两银子的数目,还有一个甲字七号的编号,最下面则留着一个花押。
按照胡有德之前的说法,这个花押就是齐万春亲手留下的。
至于另外几张账目,记录的内容就比较详细了。除了银钱数目,还有当年参与办案的人员姓名、几次交接的日期。
余庆看着这些东西,长出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东西,他就可以拿着当年的行刑卷宗逐一比对。
到时候谁参与了押送,谁负责看管死囚,谁又收了银子,都能顺着这些东西查出来。
不过这些东西究竟是不是真的,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毕竟胡有德虽然被吓得不轻,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撒谎的可能,尤其是那封匿名告发信,明显就有替自己开脱的意思。
余庆接着往下翻看,看着看着,他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这几张账目上居然不止一个编号,除了甲字七号外,还有甲字三号、甲字九号,每一个编号后面都对应着一个名字。
余庆一开始还觉得这只是广元商行内部的普通账目,但仔细看清楚其中一个名字之后,顿时愣住了。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眼熟啊。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很快就回忆起来了。
这不是皇帝交给他的那份卷宗上记载的另一个已经被处斩的犯人吗?
余庆赶紧接着往下看,又发现账目里的两个名字同样出现在皇帝交给他的那份名单里。
看来齐万春当年不止救了周成一个人啊。
如果这些账目上的编号真对应着那些已经被官府处斩的武者,那就说明两年前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止周成这一桩。
后来这些人去哪了呢?
是不是跟周成一样,被齐万春安排了新身份,留在平江府替他们做事?
想到这,余庆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手里的账目。
这一次还真是捡到宝了呀。
就在他准备把东西收起来的时候,目光落到了最后一行。
那一行同样写着一个编号,只不过跟前面那些不同,后面并没有记载银钱数目,只写着四个字。
尚未交付。
余庆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啊?
难道当年还有一个死刑犯,原本他们也准备偷偷换出来,只是后来没来得及得手?
还是说这个编号代表着另一种交接方式?
想到这,余庆把那几张纸重新整理好,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看来明天得找个机会,把皇帝给他的那份卷宗拿出来好好对照一下。
齐万春既然能把周成从刑场上偷换出来,那就有可能用同样的方法救出其他人。
而这些人如今是死是活,又在什么地方,恐怕才是皇帝真正想让他查清楚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之后,余庆转身离开了土地庙。
不过临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土地神像。
“土地爷爷,今天晚上辛苦您老人家了,这胡有德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吧。”
胡有德从土地庙回来之后,原本想好好睡上一觉。
今天晚上折腾了这么久,不光放火烧了六扇门的停尸房,还碰见了周成的冤魂,差点没把他这条老命给吓没了。
现在总算按照周成的吩咐,把当年的证据交了出去,想来这位爷应该不会再来找他的麻烦了吧?
胡有德又来到菩萨像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菩萨保佑,弟子今天晚上可算是逃过一劫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庙里还愿,您老人家可千万得继续保佑我呀!”
拜完之后,他才回到房间,脱了衣服准备睡觉。
刚躺下没多久,胡有德又突然坐了起来。
不对呀,周成的事情是解决了,可齐万春那边怎么办?
自己刚才可是把当年那些凭证账目全都送到土地庙里去了。
按照周成的说法,这些东西很快就会被送到六扇门去。一旦官府顺着账目查下去,当年参与调包死囚的人恐怕一个都跑不了。
他胡有德也是其中之一。
想到这,胡有德又紧张起来了。
恐怕到时候官府还没上门,齐万春就已经派人过来灭口了。
胡有德越想越不对劲。
自己刚才只顾着害怕周成的冤魂,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这不是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又一脚踩进了另一个鬼门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