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泰目送人离去,便走过来,拍了拍楚枫的肩膀:“走,老地方,陪我痛快喝一顿!”
楚枫一愣。
受着伤,还喝酒?真不知道陈泰怎么想的。
不过,楚枫心中略一思量,倒也没驳了他的兴致。
今天全靠陈泰顶住朝廷使臣的压力护着他,军功才没出岔子。
这份恩情,楚枫记在心里了。
随即两人避开人群,穿过几条偏僻小巷,径直来到那间废弃的旧都尉房。
屋内依旧简陋,只有一张旧桌和两把摇晃的木椅。
陈泰从墙角泥坑里挖出两坛没开封的烧刀子,随手抛给楚枫一坛。
自己则打开坛盖子,仰脖猛灌一大口烈酒。
“痛快!”
“老子在青阳城当了快十年都尉,窝囊了十年!今天看着韩烈那狗杂碎人头落地,看着崔明远那吃瘪的熊样,这辈子都没这么解气过!”
楚枫单手接住酒坛,打开坛口,仰头便灌。
烈酒入喉。
楚枫随手抹掉嘴角的酒渍,将酒坛放在桌面上。“陈老哥,今个要是没你顶着那帮京官,我这军职怕是.......”
陈泰摆了摆手,豪声道:“少扯这些客套话!你小子敢提刀冲阵,斩将夺旗,老子护你不是图名,是护咱们边关将士的骨气!”
“弟兄们在边陲拿命拼,要是连你这样的汉子都被朝中奸臣害死,这大乾江山迟早得完!”
“今天宣旨的场面,想必你也看明白了。倘若你当时没在城下凭借赫连狂的首级彻底压制住崔明远,那负责宣旨的太监,怀里的第二道旨意怕是就要拿出来了。”
楚枫双目微眯,冷声道:“你的意思是,乾帝从一开始就怀疑我的战功有假,早就备好了两手准备?”
陈泰冷笑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自顾自又灌了一大口酒。
酒过三巡,坛中烈酒去了一半。
陈泰吐出一口酒气,脸上却泛起掩饰不住的忧色。
“不过........旨意虽已当众宣读,崔明远吃了亏,但相府和兵部绝不会罢休。崔明远心胸狭隘,回京后定会在御前参咱们一本。”
楚枫神色平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山高皇帝远,隔着八百里荒原,他们的黑手伸不过来。现在局势乱,只要青阳城和刀柄握在咱们手里,京都来的人不管是龙是虎,到了边关,都得守咱们的规矩。”
陈泰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紧皱起眉头。
“话虽如此,但青阳城现在就是个烂摊子。”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打完两场恶战,城里能打的兵满打满算不到六千。城墙破损严重,城门也快报废了。粮草最多撑三个月,箭矢器械损耗也是严重。更要命的是,南蛮左谷王的三万蛮军,就在南面两百里外扎营!”
“赫连狂死了,粮道被烧,蛮子吃了大亏绝不可能罢休。等他们整顿好卷土重来,就凭青阳城这点家底,拿什么挡?”
楚枫沉声问道:“户部和兵部,难道不发换防的粮饷军备?”
陈泰苦笑道:“等朝廷调拨?太慢了!层层克扣下来,青阳城都一年半没断粮了。等京城的粮车晃过来,咱们早死绝了。”
屋内安静下来。
楚枫喝了口酒,冷冷说道:“朝廷指望不上,外面全是敌人。青阳城想渡过难关,咱们就只能靠自己自强。”
陈泰眼前一亮,盯着楚枫问:“自给自足?怎么个自足法?你小子早有打算了?”
楚枫屈指敲了敲桌面,沉声道:
“第一步,剔骨换血!传我军令:老弱伤残绝不强留,发足遣散银两,礼送回乡。”
他眼神一冷,接着道:“挑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破格提拔为伍长,什长,让他们以老带新!规矩也给全军挑明了:只要在阵前敢杀蛮子,军饷翻倍,酒肉管够!老子就是要用白花花的银子和实打实的肉,把全军的血性给砸出来!”
陈泰拍手赞道:“这法子提气!但军饷伙食翻倍要花大钱,楚枫,钱粮从哪儿出?”
楚枫指尖在桌上重重划下一道痕迹:
“第二步,搞钱囤粮!黑风岭地势险要,山寨已被我踏平,直接改成边军的秘密后勤据点。再让大柱带几百个青壮去云落村屯田。”
“银子方面,城外贯通关内外的商道就是活水。边军出动快骑,把周边百里的马匪全部剿干净!之后由咱们设卡护送商队,明码标价收过路税。老实做生意的保他平安。想吃白食或敢通敌的,连人带货一起收拾了!”
“前期的启动银子老哥不用愁。上次打下黑风岭缴了上万两,加上今天圣旨赏的一千两,足够撑前两个月!”
陈泰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好小子,计划得很周全!可兵马钱粮有了,军械怎么办?你那连弩威力虽大,但营里才几十把,根本不够万人打仗用的。”
楚枫神色从容,继续说道:
“第三步,扩军造械!城南火云铺的许万山,祖上曾是神机营副监造,锻造手艺极佳。”
“明早带银票包下全城铁匠铺,愿干的给足工钱,不愿的按战时军律强征!设立青阳军械坊,由许万山全权负责。城东老鲁头掌管木作坊,全城的硬木,牛筋与精铁,统由军需处调配收缴。”
“一个月内不惜代价,必须造出两千把诸葛连弩,让两千精锐人手一把,每人配三壶破甲短矢!”
“两千把?!”陈泰倒吸一口凉气,握紧酒坛。
两千把连弩瞬间齐射,这种杀器无需费力搭箭,百步之内,即便撞上南蛮最精锐的重甲狼骑,也能瞬间将其射成筛子!
“真能一个月赶造出来?”
“只要银子管够,人手给足,依仗流水作业分段锻造,绝无问题。”
楚枫用手指沾了点坛边的酒水,在桌上画出一道水线。
那是青阳城以南七十里,南境防线最关键的险要之地。
“整顿军纪,筹集钱粮,赶制兵器.........这些,说到底都只是铺垫。”
陈泰顺着楚枫沾着酒水的手指望去,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这全都是铺垫?你布这么大的局.......到底想干什么?!”
楚枫站起身,浑身透出杀意。
“打回虎牢关,夺回来。”
字字如铁,声音在屋内响起。
虎牢关。
大乾边境第一天险。
正因为虎牢关被攻破,南蛮重骑才能长驱直入,肆虐南境周边任何城池。
“夺.........夺回虎牢关?!”
“你可知虎牢关如今驻扎着南蛮至少数万精锐,而且城高墙厚,四面地势狭窄,易守难攻!”
“就是因为这样,才必须拿回来。”楚枫沉声说道,“虎牢关在蛮子手里,青阳城头上就永远悬着刀。”
“只要夺下虎牢关,攻守之势,彻底逆转!青阳城在后方供粮供械,虎牢关在前头扼守咽喉,南境边境才能有一线生机!”
陈泰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胸中气血翻涌。
他原以为楚枫只是个敢打敢拼的悍将,现在才明白,这小子行军打仗的思路甚至比他见过的老将军还要秒。
“好!”
他猛地起身,一把抓起酒坛。
“老子这把老骨头,陪你疯到底!”
楚枫举起酒坛。
“干!”
两人仰头痛饮。
就在酒坛见底的刹那。
破旧的木门被一把推开。
大牛满脸焦急闯了进来,道:“大人!都尉!刚刚俺在城楼看见.....南边燃起血狼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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