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太监平举着双手,手指直打哆嗦。
他在宫里当差三十年,见过谢恩哭晕的,也见过接旨吓尿的。
唯独没见过敢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把圣旨往外推的。
高台之上,纳兰迦将酒杯重重顿在龙案上,身子前倾,盯着台下的楚枫:
“你刚才说什么?朕没听清,再说一遍。”
两侧文武百官屏气凝神,齐齐退了半步,生怕被天子之怒牵连。
大殿中央,楚枫负手而立,直视高台上的皇帝。
“回陛下,末将是个粗人,只会提刀杀敌,干不来送亲保媒的细活。三公主金枝玉叶,末将怕照顾不周误了和亲大计。这趟差事,末将接不了。”
“大胆!”
兵部尚书赵泰一步跨出队列。好不容易抓住楚枫的把柄,他兴奋得满面通红,指着楚枫厉声呵斥:
“楚枫!陛下命你送亲是莫大恩典,你竟敢当朝抗旨!按大乾律例,当诛九族!”
“你手握南境大军,如今连圣旨都不放在眼里,莫非是要拥兵谋反?!”
“谋反”的罪名一出,相府一系的几位官员立刻出列附和:
“赵尚书所言极是!边将抗旨乃是大忌!”
“请陛下即刻下旨削其军职,交由三司会审!”
朝堂上顿时群情激愤,吵成一片。
凌甫站在文官最前面,眉头紧锁,顿觉不对劲。
这小子能在南境逼退南蛮,又敢刀斩七品县令,绝非无脑莽夫。
既然敢当众抗旨,必定留有后手!
凌甫刚要出声喝止,大殿中的楚枫却已经动了。
楚枫转过身,掏了掏耳朵,看着激动的赵泰笑道:“赵尚书嗓门挺亮啊,中气这么足,早上吃挺好吧?”
赵泰脖子一梗:“本官痛斥叛逆,何须吃什么补品!你少在这里巧言令色,速速跪下领罪!”
“领罪?”
楚枫嗤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体内罡气微微一催动,一股逼人热浪便迎面扑去。
赵泰只觉胸口如遭重击,呼吸一窒,下意识踉跄着倒退了两步,险些撞在身后的礼部侍郎怀里。
楚枫抬手,先是指向宣旨太监手中那卷圣旨,随即冷冷地指向赵泰的面门。
“赵尚书口口声声拿大乾律例压人,那本将倒要问问你,按大乾军律,前线将士浴血搏杀,朝廷克扣军饷大半年不发,又当何罪?!”
殿内原本嘈杂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楚枫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铁血沙场的煞气,在死寂的大殿中森然回荡。
“本将刚入京城就查得一清二楚!为了送三公主去北狄和亲,礼部和户部三天之内就从国库拨了五十万两白银,更备了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充作嫁妆!”
“怎么着?大乾有大把的民脂民膏拿去喂饱北狄那帮豺狼,偏偏没银子给我们边军将士发口粮?”
“虎牢关外,修罗军将士身着破甲,拿命替大乾死守着国门!结果到了赵尚书嘴里,讨要血汗欠饷成了巧言令色,不愿接这窝囊的送亲差事就成了谋反?”
楚枫上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盯着面色惨白的赵泰。
“本将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兵部和户部什么时候把欠修罗军的八十万两军饷,十万套铁甲如数结清,本将什么时候再来接这差事!银子一天不到账,这道圣旨,谁爱接谁接,老子不伺候!”
话音落下,整座太和殿鸦雀无声。
武将队列后排,几个未曾投靠相府的老将咬着牙关,双拳在宽大的朝服袖底暗暗攥紧。
谁心里都明白,克扣边军粮饷去凑和亲嫁妆,这事就算说破大天,也是朝廷理亏。
赵泰被当众顶得下不来台,一张老脸铁青,终是梗着脖子气急败坏地强辩道:
“强词夺理!国库调度自有朝廷章法!北狄陈兵四十万,和亲乃是固国安民的头等大事!边军暂时挪减些许嚼用又算得了什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难道朝廷不过缓发几日粮饷,边关将士便不替圣上守国门了?!”
“还真被赵大人说中了。”
楚枫冷笑一声。
“将士们饿着肚子,刀都握不稳。今天这批军饷要是出不了国库,本将明日天不亮就折返虎牢关,大开城门,带着弟兄们回青阳城种地去!”
“至于关外虎视眈眈的南蛮大军,什么时候长驱直入,什么时候杀到各位大人的府邸门前,那就全看诸位的造化了。”
礼部尚书指着楚枫厉声大骂:“你敢要挟朝廷?!虎牢关乃国家门户,你敢弃关不守,就是大乾的千古罪人!”
“少给我戴高帽,我肩膀窄,扛不起!”
楚枫掏出虎符金印,冷眼扫视百官。
“各位大人不是觉得饿着肚子也能打胜仗吗?行,这金印我不要了,谁爱去谁去!”
他跨步上前,反手将虎符金印砸在赵泰怀里。
“赵尚书平日高谈阔论,想必用兵如神。印给你!有种当着陛下的面立军令状,上前线守三个月!只要你能退敌,我亲自给三公主牵马送亲!”
赵泰吓得魂飞魄散,双手连推带挡,“噔噔噔”连退数步。
金印“当啷”砸在地上,他自己也一屁股跌坐在地,官帽歪斜,狼狈至极。
去虎牢关?
开什么玩笑!
南蛮残暴,派他这么个文弱书生去守城,要不了三天就得被剁成肉泥!”
“我.....我是朝廷重臣,岂能去边关做那些粗活!”赵泰坐在地上,慌乱地替自己找补。
楚枫手掌一吸,将金印收回手中,俯视着他,随即转头扫视一圈刚才叫嚣得最凶的几个文官。
“赵尚书不敢去,那你们几位呢?”
“礼部王侍郎?户部张侍郎?刚才不是骂得挺欢吗?谁敢立军令状去守虎牢关,这大印本将双手奉上!”
楚枫目光扫过之处,那几个文官纷纷缩起脖子,连半个字都不敢吭。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大殿,此刻连个敢喘粗气的都没有。
“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软骨头。”
楚枫冷嗤一声,将金印揣回怀里。
“叫你们发饷,一个个哭穷。叫你们守关,一个个装死。合着大乾的万里江山,全靠你们几张嘴皮子撑着?”
“放肆!!”
高台之上,终于爆发出一声怒吼。
啪!
纳兰迦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顺手抄起案上那壶酒,砸在了台阶前!
咔擦!
玉壶碎裂,酒水四溅开来。
反了!
彻底反了!
他登基二十载,凌甫虽然权倾朝野,但明面上多少还会给他留三分薄面。
可眼前这边关武将,居然敢在朝会上指着满朝文武的鼻子痛骂,还敢拿弃守虎牢关来公然要挟!
原本纳兰迦还想拉拢楚枫,以此制衡凌甫对南境的掌控。
但看这小子狂妄桀骜的模样,分明不是个肯俯首听命的主。
况且在纳兰迦掌握的情报里,楚枫几个月前刚入青阳城才被提拔为百户。
此前大胜南蛮,无非是仰仗了军阵器械之利取巧罢了,个人武力顶天也就是个五品洗髓境!
在这守卫森严的皇宫大内,宰一个区区五品武夫,与碾死一只蝼蚁有何分别?!
只要将楚枫就地格杀,再派心腹将领持虎符去整编修罗军,南境兵权照样能稳稳收回囊中!
“好一个镇边中郎将,好一个修罗军主帅!”
纳兰迦怒极反笑,上前两步,目光冷冷看着楚枫,说道:
“朕给你脸,叫你一声爱卿。不给你脸,你就是个抗旨的逆贼!真当大乾没人治得了你这狂妄之徒?!”
凌甫闻言,心中暗叫不妙。
陛下根本不知道楚枫已是三品化罡境强者!
万一惹的对方发疯.......
转念至此,他脸色骤变,顾不上朝堂礼仪,急忙上前阻拦。
“陛下,万万不可冲动!”
纳兰迦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理凌甫,猛一甩袖,冲殿外厉喝:
“殿前都指挥使何在?!”
话语落下,殿前都指挥使韩啸身披重甲,大步跨入太和殿。
他单膝跪地,抱拳应道:“末将在!”
纳兰迦指着楚枫,厉声道:“楚枫大闹朝堂,抗旨谋反!立刻给朕拿下,押入天牢!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遵旨!”
韩啸应声而起,长刀瞬间出鞘,通玄境真气猛然爆发,刀锋泛起刀芒。
他一步踏出,单手握刀,朝着楚枫当头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