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汉东,夜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凉意。
省公安厅大院正门,依旧是警灯闪烁,庄严肃穆。
但一墙之隔的后街,却是另一番景象。
“呲啦——”
大排档里,猛火灶窜起半米高的火苗,劣质的孜然、羊肉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在油烟熏天的街道上肆意弥漫。
没有五星级酒店的旋转门,没有红毯,更没有娱乐圈那些虚伪的推杯换盏。
就在大排档最角落的一张掉色的塑料红桌旁。
塑料桌面上结着一层常年擦不掉的油泥,头顶破烂的防风棚被秋风吹得“哗啦”作响。
这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与周围喧闹环境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
秋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油腻的纸巾,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
他们就像是两条被时代巨浪拍死在沙滩上的咸鱼,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生机勃勃的市井街头,散发着一种另类的颓败。
周围越是喧嚣,越是衬托得这张红桌仿佛是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其中一个,穿着一件领口已经洗得泄了气、袖口满是起球的灰色毛衣。
他大半个身子都佝偻着,局促不安地坐在那张随时会散架的小马扎上。
不远处的几桌,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踩着啤酒箱划拳,粗鄙的叫骂声和酒瓶的碰撞声震耳欲聋。
但这份喧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这张红桌之外。
秋风一吹,头顶那盏沾满黑色油垢的白炽灯晃了两下,惨白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眼角深深的细纹和青色的胡茬。
一双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地攥着一个屏幕已经碎出蜘蛛网状的旧手机,紧张的指节都在隐隐发白。
他叫张颂闻。
一个北漂十几年,跑了几百个剧组,连个正经角色都没捞着,连下个月房租都快交不起的边缘龙套。
坐在他晚对面的男人,体型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
虽然看着有几分喜感,但此刻却眉头紧锁,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
他叫贾兵。
一个在各大晚会上演喜剧小品,习惯了用滑稽动作逗人笑,却极度渴望转型的喜剧演员。
全国观众只要一看到这张脸,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他在春晚舞台上那些夸张的肢体和谄媚的笑声。
但今晚,这张本该长满笑肉的脸上,却没有一点笑容。
几分钟前,邻桌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醉汉起夜回来,路过这张红桌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醉汉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眯着通红的眼睛盯着贾兵看了半天,突然猛地一拍大腿,指着贾兵的鼻子大声嚷嚷起来:
“哎哟卧槽!你不是春晚上那个演小品的老贾吗?!怎么跑这儿吃大排档来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桌食客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
醉汉喷着满嘴的酒气,大大咧咧地凑到贾兵跟前,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贾兵的肩膀:
“来,老贾!别愁眉苦脸的啊,大过节的,给哥几个来一段你那个标志性的笑声!”
“就那个干啥呢干啥呢,快,给大伙儿乐一个,今晚这顿烧烤哥请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拿出了手机准备录像。
贾兵的身体猛地一僵,夹着烟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笑,也没有发火,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块发黑的油污,眼神中透着一种被扒光了衣服当街游行的屈辱。
醉汉见他不搭理自己,顿觉扫兴,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切,摆什么臭架子!一个逗人笑的小丑,真把自己当盘大菜了。”
醉汉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周围的哄笑声像是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地拉扯着贾兵的神经。
“吧嗒。”
贾兵用力嘬了一口烟,劣质烟草燃烧到尽头,烫到了发黄的指尖,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任由那截长长的烟灰砸落在油腻的桌面上,摔得粉碎,就像他此刻即将破灭的转型梦。
就在今天下午,他以前的经纪公司还打来电话,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老贾,你疯了吧?你那张脸一露出来观众就想笑,你还想去演黑社会老大徐江?你是想把黑道火拼演成马戏团吗?”
“赶紧去给省厅和投资方道个歉,辞演吧,回来继续演你的喜剧小品,在舞台上装疯卖傻逗人乐,那才是你的命!”
电话里的每一句嘲讽,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贾兵的自尊心上。
其实挂断电话的那一秒,贾兵本能地想像往常一样,对着空气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但他脸上的肌肉只是抽搐了几下,比哭还难看。
喜剧演员的内核,往往是极度的悲剧。
为了在台上博人一笑,他这半辈子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小丑,习惯了弯腰,习惯了挨骂,习惯了把自尊踩在脚底。
可当他真正想要站直了,去演一个有血有肉、能让人感到恐惧的角色时,却发现好像全世界都都在按着他的脑袋,逼他继续跪下去逗乐。
全世界都在告诉他,继续当那个逗所有人开心的小品演员,才是正确的。
太疼了。
这种被整个行业盖棺定论的死刑,比拿刀子割他的肉还疼。
此时此刻,两个人的面前摆着两盘早就凉透的炒粉,谁也没有动筷子。
张颂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微博热搜,浑身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着。
#省厅选角眼瞎#
#张颂闻是谁?省厅拿五千万捧一个叫花子?#
#让演小品的演黑老大,汉东省厅把普法当春晚办吗?#
评论区里,充斥着不堪入目的谩骂、嘲讽,甚至是举报。
“兵哥……”
张颂闻嗓子发哑,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
“网上的骂声太大了,听说连星皇娱乐的人都去省厅逼宫了……省厅的高层,肯定顶不住这种压力的。”
贾兵狠狠嘬了一口烟,苦涩地摇了摇头:
“颂闻,这就是命啊。”
“咱们这种底层爬出来的,没流量没后台,怎么可能接得住省厅这种全省重点项目的大饼?”
“今晚那位陆警官把咱们叫过来,估计……就是来走走过场,通知咱们解约的。”
张颂闻眼眶瞬间红了,鼻头一酸。
昨天深夜,当他接到那个电话,拿到《狂飙》前五集剧本的时候,他整整一夜没合眼。
他看着剧本里那个在菜市场卖鱼、为了保住摊位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高启强,就像看到了自己这卑微、被生活踩在脚下疯狂蹂躏的前半生!
他太想演了!
他太懂高启强了!
剧本里那些被人欺辱,赔笑脸,甚至为了几百块钱给人下跪的桥段,根本不需要演,那就是他张颂闻过去十五年的人生履历!
今天下午看完剧本后,他像个疯子一样,直接坐着最破的公交车,一头扎进了汉东市最脏、最乱的旧城海鲜批发市场。
他在一个满地内脏和污水的鱼摊旁边,足足蹲了四个小时。
他死死盯着那些鱼贩子:
看着他们怎么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捞鱼,怎么熟练地一刀拍晕黑鱼,怎么用满是鱼鳞、被水泡得发白开裂的手指,在油腻的脏围裙上随意地抹两下汗。
他更看到了,当市场管理员叼着烟走过来时,那个前一秒还在跟顾客大声讨价还价的鱼贩子,腰杆是怎样在一秒钟内塌了下去,脸上瞬间堆满了讨好和卑微的讪笑,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根有些变形的香烟递过去。
此刻,他那件洗得发灰的毛衣上,甚至还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连高启强杀完鱼后,怎么在水盆里洗手、怎么佝偻着背给唐家兄弟赔笑的每一个肌肉微表情,都设计到了入木三分的地步!
只要给他一个镜头,他就能把高启强从骨子里活生生地抠出来!
可是现在,这如同泡沫般的幻影,终究还是要破灭了。
而且,是因为自己这个“底层龙套”的身份,连累了整个汉东省公安厅的名誉。
就在两人心如死灰的时候。
“嘎吱——”
一辆略显破旧的警用小电驴稳稳地停在了大排档的路边。
陆远穿着一件有些泛旧的夹克,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大步流星地朝着角落的红桌走来。
他身上还带着几分刚从办公室里带出来的凌厉,但在走到桌前的那一刻,瞬间化作了随性与散漫。
“陆……陆导!陆警官!”
张颂闻和贾兵就像是触电一样,猛地从马扎上弹了起来。
因为太紧张,张颂闻甚至碰翻了桌上的塑料杯,他慌乱地拿袖子去擦桌子,卑微到了骨子里。
“坐坐坐,大排档搞这么严肃干什么。”
陆远毫不在意地拉过一张空马扎,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甚至没有寒暄,直接伸手从桌子底下的塑料筐里摸出两瓶最廉价的塑料瓶绿茶。
“嘎嘣。”
陆远直接用牙咬住瓶盖,用力一扯,将盖子吐在地上。
如法炮制两瓶。
“砰、砰。”
两瓶打开的绿茶被推到了张颂闻和贾兵面前。
紧接着,陆远顺手从旁边的盘子里抓起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大腰子,狠狠咬了一大口,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饿死我了,跟那帮娱乐圈的苍蝇吵了一通,面都没吃完。”
几滴红色的辣油不小心溅在陆远那件警用作训服外套上,他连擦都懒得擦,直接拿起桌上的卫生纸胡乱抹了一把嘴。
这一连串的动作,甚至比周围那些光膀子喝酒的大汉还要自然,粗犷。
张颂闻看着眼前这瓶沾着牙印的绿茶,再看看毫无架子,大口吃着路边摊的陆远,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陆远没有说什么“别在意网上评价”之类的虚伪客套话,他只是用最简单、最真实的方式,撕碎了这两人身上那层自卑的伪装。
他穿着代表着威严的警服,却坐在满地垃圾的大排档里,吃着地沟油炒出来的摊子,骂着娱乐圈的虚伪。
这种反差,却给了张颂闻和贾兵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他在娱乐圈受了半辈子的白眼,那些导演制片人哪个不是鼻孔朝天?
唯独眼前这个代表着官方最高权力的年轻警官,把他当一个有尊严的“人”在对待。
越是这样,张颂闻心里的愧疚就越深。
他猛地攥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红着眼眶哽咽道:
“陆导……网上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看了微博,大家骂得太难听了……因为我,连累了咱们警队的名声,听说投资方也要撤资了……”
张颂闻的声音剧烈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破旧的毛衣上,
“这部戏对省厅太重要了,您能看中我,颂闻这辈子感激不尽。”
“但……要不我还是退了吧,让星皇的大明星来演,别因为我一个人,毁了省厅的大局……”
对面的贾兵也是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陆导,要不我也……”
“啪!”
陆远突然停止了咀嚼,将手里剩下的一半签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喧闹的大排档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静止。
陆远收起了所有的慵懒,那双锐利得如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两人。
“退?往哪退?”
“你们退了十几年了!退到这没人的大排档,退到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退到随便一个经纪人都能指着你们的鼻子骂垃圾!还要往哪退?!真打算把这辈子当个笑话过完吗?!”
陆远的声音不大,但在两人听来,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陆远抓起面前的绿茶瓶子,在塑料桌上重重一磕,目光灼灼地盯着贾兵:
“贾哥,网上骂你是演小品的,说你只会装疯卖傻。”
“但我觉得,如果一个演一辈子小品、习惯了笑脸迎人的演员,撕下面具去演一个心狠手辣的黑道狂徒,那种极致的癫狂,才能真正吓哭小孩!”
贾兵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陆远。
紧接着,陆远转过头,目光犹如两道火炬,直刺张颂闻的灵魂深处:
“还有你,颂闻哥!”
“网友骂你是底层,是买不起房的龙套,是叫花子!”
“没关系!”
“在我陆远眼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小鲜肉,永远演不出底层的挣扎!”
“只有像你这样,在最底层被踩进泥里、连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的人,才能真正懂得高启强那种为了几百块钱的摊位费,被人把头死死按在鱼池里打的屈辱!”
“才能演得出他从烂泥里爬出来后,那种要吃掉所有人的绝望和狠辣!”
“那群连衣服都有助理给穿,出门要带八个保镖的小鲜肉,他们懂个屁的底层?!让他们来演高启强,那是对高齐强的侮辱,更是对我陆远的侮辱!”
陆远猛地伸出手,指着红桌外那条充满了市井叫骂的大排档长街,眼神凌厉如刀:
“看看这条街!看看这满地的油污和这些光着膀子挣命的人!这才是真实的世界,这就是咱们这部剧的底色!”
“这部戏,不需要高高在上的大明星来下凡体验生活,我只要在烂泥里摸爬滚打过的现实!”
字字千钧!
如同惊雷一般在张颂闻和贾兵的脑海中炸响!
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导演……
好像懂他们的内心,知道他们的不甘和委屈,知道他们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
陆远举起手里的塑料茶瓶,眼神中燃烧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
“星皇娱乐的人,刚才已经被特警连人带车扔出了省厅大院!”
“从现在起,谁也没有资格换掉你们!”
“而且,为了配得上你们的演技,我们省厅可是把‘国家队’给你们摇来了。”
没等张颂闻和贾兵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嗤——”
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轻响,两辆极其低调、挡风玻璃上贴着体制内特殊通行证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破开夜色,稳稳地停在了大排档的路边。
原本喧闹的街边,仿佛被这两辆车自带的那股厚重气场压住,周围的食客下意识地安静了片刻。
“咔哒。”
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几个夹着剧本、穿着朴素的中年男人,相继从车内的阴影中走下,踩着满地的油污,朝着角落的红桌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