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路灯下,那几个穿着朴素的中年男人越走越近。
当借着大排档微弱的灯光,彻底看清来人的脸时。
“哐当!”
张颂闻和贾兵的瞳孔剧烈地震,双腿猛地一软,连带着身下的塑料马扎都翻倒在地,两个人更是差点直接滑溜到桌子底下去!
原本嘈杂的大排档,仿佛在这一刻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隔壁桌几个光着膀子,正喝得满脸通红大声划拳的社会大哥,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有些发懵地转过头,看着这群逆光走来的男人。
没有任何保镖开道,也没有助理打伞。
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气场,硬生生压住了这街头巷尾的市井喧嚣。
张志监!李建义!倪大红!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大满贯影帝,张毅!
这踏马可是大半个影视圈的“定海神针”,全是国家一级演员、骨灰级老戏骨!
平时剧组花几千万都请不来一尊的老戏骨,现在居然扎堆出现在了这烟熏火燎的破烂大排档里?!
要知道,这几位随便拎出一个,那都是各大电影学院表演系教科书里常年霸榜的人物!
张毅,那个为了一个濒死角色能生生把自己饿脱相,在雪地里冻出急性肺炎的疯子影帝。
张志监,哪怕不说话,只要往那一坐,身上那股子厅局级干部的威压就能让人背后发凉的老艺术家。
还有倪大红,被业内尊称为“连眼袋都在演戏”的神仙!
平时那些高高在上的顶流小鲜肉,见了这几位,都得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喊一声“老师好”。
此刻,却出现在了这个混乱肮脏的街头苍蝇馆子里。
别说是他们,就连旁边正光着膀子颠勺的老板,都看傻了眼,手里的铁锅差点砸在炉子上。
这里的环境太破了。
满是油污的红色塑料棚,缺了角的折叠桌,地上到处是随地乱扔的签子和卫生纸。
而这几位老前辈,虽然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常服,但常年沉浸在顶级剧组和话剧舞台上养出来的气场,往这逼仄的巷子里一站,硬生生把这烟熏火燎的路边摊,站出了一种舞台的厚重感。
张颂闻下意识地把沾满油渍的手在裤腿上拼命蹭了蹭,拘谨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一个常年混迹在剧组最底层的死跑龙套的,平时连给这些国家队老戏骨端茶倒水的资格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试图把自己的身躯藏进暗影里。
剧组就是最势利的名利场。
在以前那些剧组里,他这种群演吃盒饭都得蹲在垃圾桶旁边,甚至多拿一瓶矿泉水都会被场务指着鼻子骂。
而现在,他竟然要和这些传说中的人物同坐一桌?
甚至还要在明天开机的戏里,作为男一号去压这些老前辈的戏?
张颂闻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巨大的惶恐和自我怀疑充斥了他的内心。
几位老戏骨走到桌前,
虽然他们是被剧本所打动,再加上“省厅全资的背书”才来的。
但看着大马金刀坐在那里,毫无导演架子甚至还在嚼着烤腰子,年轻的过分的陆远,几位老前辈眼底还是闪过了一丝本能的观望与质疑。
毕竟,导演这个行当,没点岁月的沉淀,压不住阵。
而面对这群影视圈的泰山北斗,陆远放下手里的竹签,站起身迎了半步。
他随手抽出几张纸巾,将旁边几个塑料马扎上的油污抹净,又起开几瓶两块钱的绿茶,平稳地递了过去。
“几位老师,地方简陋,怠慢了。”
陆远重新坐定,端起塑料杯以茶代酒,微微敬了一下。
但下一刻,他便收敛了身上的随和,
陆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骤然聚起一股利芒,如同手术刀般,单刀直入地点向剧中角色的灵魂:
“几位老师既然来了,咱们长话短说。”
陆远看向张志监,语气笃定:
“张老师,您演的安长林,不能光演警察的正,更得有体制内老狐狸的稳。”
“在这部戏里,想在黑白两道保住安欣,您得先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所以,您的眼神里不能只有刚正不阿,得多一分做局者的圆滑,和对官场的忌惮。”
张志监原本带着客气微笑的脸,猛地一僵,眼底爆出一团锐利的精光。
他原本随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瞬间用力收紧。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小子刚才的话像是一把锥子,精准地挑破了窗户纸!
在来之前,张志监自己在家琢磨了三天,才堪堪摸到“安长林”这种体制内高官身上那层“既要坚守底线,又要明哲保身”的复杂灰度。
可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竟然一口就叫破了这个角色伪善与权谋交织的底色!
陆远转头看向倪大红:
“倪老师,泰叔这个角色,您千万别往黑道大哥的江湖气上靠。”
“您就演一个爱喝茶、爱念旧的退休老头,平时看着慈眉善目,但骨子里是个冷血的泥瓦匠,谁敢动您的土,您笑眯眯地就能叫人把他活埋了。”
倪大红半阖着的眼皮猛地撩起,倪大红捻着佛珠的手顿住了,死水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艳。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面前那杯两块钱的绿茶,一饮而尽,但态度已经不言而喻。
最后,陆远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影帝张毅。
“张老师,安欣不是那种假大空的完美英雄,他是个轴到骨子里的普通人。”
“您的任务不是演好人,而是要演一个好人怎么被现实一点点毒打,一点点磨灭棱角。”
“战友牺牲了,信任的领导是内鬼,他被现实一寸寸敲断了脊梁骨,熬白了满头黑发。”
“他明明知道自己斗不过那张遮天蔽日的大网,但就是有着一股死咬着牙,死活不肯跪下的那股子宿命感!”
陆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感慨,
“安欣啊,他是个在阳光下独行的孤魂野鬼。”
四个字一出。
不仅是张毅,在场所有的老戏骨,甚至连旁边一直屏住呼吸的贾兵和张颂闻,都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张毅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
他猛地拉开随身带着的那个已经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甚至因为动作太急,拉链卡了一下。
他从里面掏出一本厚厚的、边缘已经被翻卷边的《狂飙》剧本。
大排档昏暗的灯光下,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剧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红色和蓝色的批注,有些地方甚至因为写得太用力,把纸背都划破了。
张毅翻到剧本的第一页,指着人物小传旁边的一个巨大空白处。
“陆导……”
张毅这位堂堂大满贯影帝,此刻的声音竟然透着一丝颤抖,他指着那个空白处,
“这三天,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想给安欣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我写了殉道者,觉得太高高在上,划掉了。”
“我写了孤勇者,又觉得太江湖气,也划掉了。”
“我留着这个空白,一直找不到角色的那根定海神针。”
张毅直接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红笔,没有任何犹豫,在那片空白处,力透纸背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孤、魂、野、鬼!
写完,他将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死死地盯着陆远。
是啊!什么是悲剧?
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就是悲剧。
一个轴到极点的好人,在这个充满了人情世故、黑白交织的汉东市,注定会撞得头破血流,注定会被所有人排挤。
这哪里是在剖析一个角色?
这分明是在剖析这操蛋的现实!
轰!!
仅仅几句话!
没有什么权势压人,但全是最极致,最狠辣的对于角色的专业剖析!
几位老戏骨眼底的怀疑和担忧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遇到知音般的震撼与狂热。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作为最专业的演员,在来这里之前,他们早已经对自己的角色进行了剖析。
但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的大白话,竟然比他们自己琢磨的还要透彻,还要深刻!
句句都扎在角色的灵魂上!
张毅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再也没有了怀疑和轻视。
他直接拉过一张满是油污的塑料马扎,毫无架势的一屁股坐在了处于呆滞状态的张颂闻身边,重重地拍了拍这个龙套演员的肩膀:
“颂闻,跟着这位年轻导演好好干,这部戏,咱们遇到贵人了!”
张颂闻浑身战栗,眼泪疯狂地在眼眶里打转。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的冷眼与嘲笑!
因为个子不高,长相显老,没有背景。
他曾经被副导演当众把简历扔进垃圾桶,
他曾经在冬天零下十度的剧组里,为了一个连脸都露不了的死尸角色,在冰水里泡了四个小时,
他甚至被人指着鼻子骂长了一张“一辈子只能演太监和罪犯的脸”。
他住过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吃过别人吃剩下的发馊盒饭。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该认命了,是不是自己这辈子就只能烂在泥沼里了。
四十岁啊!
一个男人最好的黄金岁月,全都被埋葬在了那些不见天日的廉价出租屋里,埋葬在了那些被副导演撕碎扔进下水道的简历里。
他看着那些明明连台词都背不熟、靠数“一二三四五”的面瘫鲜肉,拿着几千万的片酬坐着房车。
而他,为了磨练一个角色的微表情,对着镜子生生练到面瘫,却只能换来一天一百二十块钱的群演费。
那种怀才不遇的绝望,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现在!
看着身边这些随便跺跺脚都能让影视圈抖三抖的泰山北斗,看着主位上那个为了他,敢跟整个资本圈叫板,力排众议的年轻导演。
张颂闻死死咬着牙冠,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脖子上的青筋却已经根根暴起。
国家队老戏骨亲自来给他一个底层龙套作配!
大满贯影帝坐在路边摊上拍着他的肩膀喊他飙戏!
他在底层混了那么多年,逆天改命的机会终于来了!
看着这群已经放下忧虑,实力不俗的演员,陆远举起手里那瓶廉价的塑料绿茶,眼神中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狂热:
“全网都在等着看咱们省厅的笑话,但我们不整那些虚的!”
“网上的骂声,省厅的压力,我陆远一个人兜着!”
“明天早上八点,旧厂街菜市场,准时开机!”
“我要让全网的人看看,什么他妈的,叫真正的演员!!”
“干!”
张颂闻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团被压抑了二十年的岩浆,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他双手颤抖着抓起属于自己的那瓶绿茶。
没有说话。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他死死地握着随身带着的那本已经被翻烂了的《狂飙》剧本,宛如握着自己的命,握着自己最后一次为尊严而战的机会!
“砰!”
十几个劣质的塑料瓶,在喧闹的大排档里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
次日,清晨七点半。
汉东市,旧厂街农贸菜市场。
剧组的摄像机已经架好,
现场没有铺设什么象征着“开机大吉”的红地毯,甚至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腐臭味。
“道具组!再去后面海鲜批发市场要两桶杀鱼的脏水!倒在下水道口!”
陆远手里拿着扩音喇叭,穿梭在泥泞的菜市场里,声音洪亮,
“我要这里的苍蝇飞起来撞在镜头上!我要观众隔着屏幕都能闻到这底层的恶臭!谁敢在这给我摆几条干净的死鱼当道具,立马卷铺盖滚蛋!”
而在那个逼仄的鱼摊前。
张颂闻没有像其他主演一样坐在遮阳伞下休息。
他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现场。
此刻,他正光着脚穿着一双磨平了底的破雨靴,站在齐脚踝深的脏水里。
他甚至抓起一把水池底下的鱼鳞和烂泥,面不改色地涂抹在自己的防水围裙和手指缝里。
那种对真实的病态追求,让周围几个干了十几年的场务都看的心惊肉跳。
而几个从星皇娱乐那边被买通的八卦狗仔,正躲在暗处,手里端着长焦镜头,准备拍下这个“破烂剧组”的笑话。
远处面包车里。
领头的狗仔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满脸不屑地调试着焦距:
“真他妈是个绝世草台班子!你看那叫什么破场地?地上全都是烂菜叶子和死鱼腥味!”
领头的狗仔满脸鄙夷,用力往窗外吐了口唾沫,
“人家星皇娱乐的新戏开机,那是八辆劳斯莱斯开道,铺着红地毯,上百家媒体车马费发到手软!他们倒好,开机仪式连个红包都不发,连头烤乳猪都没有!”
“就是!听说男一号还是个在横店演了二十年死尸的老龙套?这什么听都没听过的陆远导演是真是疯了!”
副驾驶的狗仔兴奋地搓着手,笑得极其猥琐:
“你看那个演男主的那怂样儿,那畏手畏脚的做派。”
“星皇的副总说了,只要拍到他们走位失误,台词卡壳,粗制滥造的笑话画面,另外再加二十万奖金!”
“哈哈哈哈,这穷酸剧组,连个像样的打光板都没有,今天老子就要亲手送他们上微博头条被全网网暴!”
“这钱,咱们兄弟赚定了!”
就在狗仔们等着看洋相的时候。
“各部门准备!”
陆远坐在监视器后,拿着对讲机,眼神微眯。
“第一场,第一镜。”
“高启强,卖鱼!”
“Action(开拍)!”
随着场记板落下。
原本站在监视器死角的张颂闻,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迈出脚步,踏入镜头的那一秒钟。那个唯唯诺诺,一辈子没出过头的老龙套张颂闻,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穿着发黄且满是暗红色血污的防水围裙、头发因为常年沾染鱼鳞而显得油腻打绺的中年男人。
他正弯着常年劳作而有些佝偻的腰,熟练地将双手在一盆浑浊的死水里洗了洗。
随后,他随意地在脏兮兮的围裙上蹭了两下,拿起摊位上那把豁了口的杀鱼刀,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卑微,透着底层小人物特有的讨好与市侩的脸。
但他看向镜头的那一眼。
在那层唯唯诺诺,憨厚老实的皮囊之下,竟然隐隐透着一股犹如毒蛇蛰伏般的阴冷,暴戾与深不见底的野心!
仅仅只是一个抬头!一个擦手的动作!甚至连一句台词都还没有说!
外围打哈欠的群演,甚至是旁边真实卖菜,见过无数三教九流的摊贩大妈,在接触到那个眼神的瞬间,
浑身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远处面包车里,那个原本正准备抓拍张颂闻笑话的领头狗仔,放在快门上的手指瞬间僵住了。他隔着长焦镜头,和高启强那阴冷的眼神对视了一秒。
“吧嗒。”
狗仔嘴里嚼着的口香糖,直接掉在了大腿上。
额头上,肉眼可见地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妈的……”
狗仔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这孙子……真的是个跑龙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