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歇,晨曦如同一把利剑,劈开了汉东省连日来的阴霾。
早上七点,汉东省公安厅庄严的大门外,并没有出现往日里公车穿梭的肃穆井然。
反而被一片热烈到近乎沸腾的人海彻底淹没了。
门卫执勤的小王警官满头大汗,拼命地想要维持秩序,但他伸出去的手,一次次被老百姓那滚烫的热情给压了回来。
省厅那扇宽阔的电动伸缩门前,此刻已经堆起了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
那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
有带着泥巴、用竹筐装得满满当当的散养土鸡蛋。
有刚从地里摘下来、还挂着露水的青菜。
还有一束束用旧报纸包着的、甚至有些枯萎的野菊花。
而在这些质朴到让人有些心暖的物品上方,是一面又一面红得刺眼的锦旗。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法不能向不法让步,扫黑除恶,利剑破冰!】
人群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妇女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挤到前面。
小女孩手里高高举着一张蜡笔画,画面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穿警服的人,旁边是一栋被打了叉的黑房子。
“警察叔叔!”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喊,把画塞到警察小王手里,
“妈妈说,是那个拍电视的陆叔叔,把坏人抓走了,爸爸就能回家了。”
年轻妇女别过脸,偷偷抹了把眼泪,没说话。
她男人三年前被绿藤市的赌场套走了全部积蓄,人到现在还在外面躲债。
旁边两个头发花白的退休老刑警,颤巍巍地展开一面红绸锦旗,上面是他们自己凑钱请人写的字:
【人民的盾,正义的剑。】
其中一个老刑警握着小王的手,声音沙哑:
"我们干了一辈子公安,临退休了还能看到绿藤这一天,值了。"
还有几个穿着外卖服、头盔都没摘的年轻人,举着一条手写的横幅,纸是从外卖箱里掏出来的打包袋改的,上面用马克笔写着:
【陆导牛逼!多拍点!】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用了力。
一个满头白发、手背上全是开裂老茧的老大爷,死死抓着小王警官的手,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警察同志,我儿子当年就是被绿藤市那个赌场逼得跳了楼啊……”
老头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颤抖着把一篮子土鸡蛋硬塞进小王怀里,
“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那帮畜生遭报应了。”
“但昨晚看新闻,我看到他们全被抓了!”
“我连夜坐了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过来,我不找领导,我就想把这鸡蛋给那个拍《狂飙》的陆警官尝尝……他是青天,是咱们老百姓的恩人啊!”
听着老大爷的哭诉,看着周围自发赶来、眼眶通红的群众,小王警官抱着那一篮子沉甸甸的鸡蛋,眼底一阵发酸。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都让让!”
一个染着黄毛、手臂上满是纹身、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拼命挤开了人群。
周围的群众下意识地往后躲,小王警官身边的几个特警更是瞬间绷紧了神经,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眼神锐利地盯住了他。
面对警察的戒备,这个平日里在街头横着走的混混,此刻却双腿一软,直接在省厅的大门外蹲了下来。
他没有拿锦旗,也没有拿土特产。
他哆哆嗦嗦地从那件廉价的夹克内兜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U盘和一叠按着红手印的信纸,双手举过头顶。
“警察同志,我……我是来投案自首的。”
黄毛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和颤抖,
“我是‘菜刀帮’的外围马仔,这U盘里,是我们老大放高利贷和暴力催收的账本备份。”
小王警官愣住了,连门卫室里的老干警都震惊地走了出来。
省厅大门外,带罪自首?
“你这是……”
老干警皱着眉头接过东西。
“我昨晚看了《狂飙》的大结局……”
黄毛咽了口唾沫,眼底全是后怕的红血丝,
“我看到电视里那些跟着黑老大混的人,最后那个下场……我一晚上没敢闭眼。”
他抬起头,看着小王警官,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知道我犯了事,得蹲几年,但我求你们,一定要帮我给那个叫陆远的导演带句话。”
“他拍的这部戏,把我吓醒了,他这是在救我的命,免得我以后吃枪子儿啊!”
全场死寂。
比起锦旗和土特产,一个罪犯因为看了一部电视剧而被吓得连夜带着罪证自首。
这,才是对一个法治宣传导演,最极致,最至高无上的加冕!
什么是民心?
这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土特产,这一面面迎风招展的锦旗,这一次的投案自首,就是最重逾千斤的民心!
……
而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省厅内部,千人大会议室里。
气氛庄严肃穆,落针可闻。
全省公安系统的核心骨干全部穿着笔挺的常服,端坐在台下。
李军厅长站在主席台正中央的麦克风前,身姿挺拔如松,他的声音透过音响,在大礼堂内激荡:
“昨天凌晨的雷霆行动,我们一举摧毁了盘踞在绿藤市十年的黑恶势力毒瘤!”
“但这场仗,打得最漂亮、最深入人心的,不是特警的枪炮,而是一部破开坚冰的电视剧!”
“它唤醒了群众沉睡的法治信仰,让我们的举报专线一夜之间收到了上万条带血的铁证!”
“过去四十八小时,我们的举报专线接到有效线索一千七百多条,其中陈年积案线索三百二十一条,涉及七个地市的十一个涉黑团伙!”
“昨晚的雷霆行动,我们一举抓获犯罪嫌疑人二百三十七名,冻结涉案资产四十七个亿!”
“就在今天早上,绿藤市一个被欺压了十年的菜农,自己骑着三轮车,拉着一整车的蔬菜,非要送到省厅来。”
李军的声音顿了顿,
"他说,他不是来送菜的,他是来谢谢那个把真相拍出来的年轻人。"
李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第一排那个挺拔的年轻身影上。
“经省委政法委、省公安厅联合党组研究决定,宣读嘉奖令!”
“唰——”
全场上千名干警,整齐划一地起立。
“宣传科见习警员陆远,在本次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以文为剑,震慑黑恶,唤醒民心,起到了不可替代的决定性作用!”
“现特批,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同时,省厅决定成立独立编制的‘警媒特战组’,直接向厅党组汇报。”
李军顿了顿,声音愈发洪亮,
“考虑到陆远同志的专业特长,现破格提拔其为警媒特战组名誉组长,享受副科级待遇!”
李军的声音没有停,反而掷地有声地砸出了这个新部门真正的权力核心:
“该特战组,虽不常设外勤,但拥有省厅直接赋予的三项特权!”
“第一,全省范围内,除绝密级和正在侦办的涉密案件外,陆远同志有权调阅任何陈年旧案的卷宗作为创作素材,一路绿灯,无需层层审批!”
“第二,在陆远同志执导的官方普法影视项目拍摄期间,有权直接向拍摄地的市局,分局申请警力及装备的现场协助,各地必须无条件全力配合!”
“第三,若在采风,拍摄过程中发现任何涉黑、贪腐的新线索,警媒特战组有权直接向省厅党组一把手递交!”
轰!
这三条一出,整个大礼堂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任命真正下达时,全场老警员的心头依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二十二岁的副科级!全省最年轻的二等功臣!
在场的老警员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虽然前头挂着“名誉”两个字,但在座的哪一个听不出来这背后的含义?
这分明就是让陆远不用每天按点打卡坐班,不用管那一堆狗屁倒灶的行政杂务,只要心无旁骛地专心拍戏搞创作就行了。
再看看这给的几个特权,
查阅卷宗的特权!调动基层配合的特权!直达的汇报特权!
这哪里是给了一个副科级的虚衔?
这分明是省厅为了保护这把“法治尖刀”,直接给陆远配发了一块“免死金牌”和一柄“尚方宝剑”啊!
坐在陆远旁边的王建国,激动得手都在抖,一把拍在他肩膀上,压着嗓子:
“小陆!上!别给老子丢脸!”
后排几个年轻干警,眼睛里全是羡慕的光,有人小声嘀咕:
“二十二岁副科级……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旁边的老刑警瞪了他一眼:
“你也配跟人家比?人家那是拿命换的。”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陆远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甚至袖口还有点磨毛的警用春秋常服,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李军亲自捧着那个装载着至高荣誉的红丝绒盒子,取出二等功勋章,郑重地佩戴在陆远的左胸前。
沉甸甸的纯金奖章,在礼堂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眼而耀眼的光芒。
没有长篇大论的获奖感言,也没有激动到痛哭流涕。
陆远只是转过身,面对着台下上千名双眼放光的干警,立正,抬起右手。
一个标准到极点、充满力量的敬礼。
“这枚军功章,属于昨天晚上不顾危险和大雨扫黑的兄弟们,属于那些至今连名字都不能公开的战友。”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坚韧,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总得有人举着火把走进去。”
“以前是,以后也是。”
话音落下,台下的掌声犹如海啸般爆发,久久不息。
前排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刑警,偷偷摘下警帽,用袖口蹭了蹭眼角。
他身边的年轻干警胳膊肘碰了碰他,他赶紧把帽子戴回去,梗着脖子:
“谁哭了?这礼堂空调太足了,吹得眼睛不舒服。”
……
上午十点。
省厅大院里是热血沸腾的表彰,而省厅大门外马路对面的街道,此刻却已经陷入了一种荒诞、甚至有些扭曲的疯狂。
原本宽阔的四车道,已经被一支绵延数百米的黑色车队彻底堵死。
这不是什么交通管制。
而是清一色的劳斯莱斯幻影、迈巴赫S680,豪车遍地都是!
每一辆车的车牌,要么是刺眼的A号,要么是连号的豹子号,随便拎出一辆,都足以在普通地级市引起围观。
此刻,这些象征着内娱最顶层权力和财富的资本大佬们,正焦躁不安地站在省厅对面的警戒线外。
星皇娱乐的董事长沈万山,昨晚半夜三点落地汉东。
他那身高定的西服已经有些褶皱,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死死盯着省厅的侧门,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铂金定制的文件匣,里面躺着一张盖了公章、只差填上数字的空白支票。
站在他身后的公关总监Kevin,正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双腿都在发软。
“沈董……您看那边,华谊的王总,还有光线的李总,全都连夜飞过来了……”
Kevin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恐慌。
沈万山冷冷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几个同样西装革履、互相用假笑掩饰杀气的死对头,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华谊的王总站在最外围,手里夹着的雪茄都快燃到手指了,但他压根没心思抽。
他旁边光线的李总更直接,掏出手机,压低声音给助理打电话:
“你现在立刻去查,陆远下一部戏的预算,多少钱都砸,别让别人抢先了!”
王总斜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
“李总,咱们都是一个圈子里的,别搞得跟抢亲似的。”
李总把手机揣回兜里,哼了一声:
“王总,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昨晚你在电话里,可比我急多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渴望,贪恋,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在官方蓝底白字的背书面前,谁要是抱不上陆远这条大腿,谁就等于在下一个十年的内娱牌桌上,直接出局。
“告诉底下的保镖,一会儿省厅的门一开,谁敢挡在老子前面,直接给我撞开!”
沈万山眼底闪过一丝亡命徒般的狠厉,
“今天就算是把整个星皇娱乐一年的利润全砸进去,也必须让咱们家新签的那个顶流,进陆神的下一个剧组!”
在官方蓝底白字的背书面前,这些平时高高在上、习惯了用鼻孔看人的资本大鳄,终于露出了最原始的本性。
他们不是来谈合作的,他们是来“认爹”的。
“吱呀——”
就在这时,省厅大院那扇厚重的黑色铸铁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出来了!门开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安静的街道瞬间炸开了锅。
几十个身价过十亿的影视公司总裁、顶流明星的王牌经纪人,犹如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红着眼眶,推搡着、不顾体面地朝着大门的方向疯狂涌去。
沈万山凭借着保镖的开路,死死地冲在最前面。
他已经在脑海里疯狂演练了一百遍完美的开场白,准备用最谦卑的笑容、最难以拒绝的天价支票,去迎接这位手握国家级资源的“免死金牌”大导。
然而。
当大门彻底敞开,那个万众瞩目的身影真正出现在所有资本大佬的视线中时。
包括沈万山在内,全场几百号人,仿佛被齐刷刷地施了定身咒,大脑在这一瞬间,集体宕机。
阳光刺眼。
只见陆远慢悠悠地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袖口磨得有些起球的旧警服外套,拉链敞开着。
但就在那件略显寒酸的旧衣服上,一枚代表着荣誉的个人二等功纯金勋章,正迎着骄阳,折射出让人无法直视的、锋利的光芒。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要命的是这位刚刚把整个内娱踩在脚底摩擦、把黑恶势力送进大牢的“神仙”。
此刻,他的左手手腕上,正晃晃悠悠地挂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从公安厅食堂刚出锅、两块钱一个的酱肉大包子。
他甚至等不及走出门,就已经用左手抓起一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嘴唇上泛着一层油光,正被烫得一边吸溜冷气一边嚼着。
而在他的右手,正推着一辆伤痕累累的破旧警用小电驴。
电驴的前挡风玻璃碎了一半,用透明胶带胡乱缠着。
脚踏板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随着他往前推的动作,轮胎还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
一边是身价千亿、西装革履、开着劳斯莱斯来排队跪舔的内娱资本。
一边是胸前挂着二等功勋章,嘴里嚼着两块钱肉包子,推着破烂小电驴的青年。
名利场最顶端的奢华,与市井最底层的烟火气,在这个秋日的早晨,迎面相撞!
沈万山举着那张价值上亿的空白支票,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旁边王总夹着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那辆前挡风玻璃碎了一半、用透明胶带缠着的破电驴。
他怀疑自己昨晚连夜飞过来,时差没倒过来,看花了。
光线的李总更是直接,手里的手机“啪”地摔在了地上,屏幕裂成了蜘蛛网。
他顾不上捡,张着嘴,跟旁边的人确认:
“那……那是省厅的电驴?”
旁边的人机械地点头。
“那他手里……那是食堂的包子?”
旁边的人又机械地点头。
一旁的沈万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他昨晚连夜改了七版签约方案,从九位数的制作预算,到陆远个人工作室的全资控股,方案厚得能砸死人。
他现在突然觉得,那些东西,在那两个流着油汁的酱肉包子面前,全是笑话。
他死死盯着那辆还在掉漆的破电驴,又看了看陆远嘴里那流着汁水的肉包子,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难以形容的毁灭打击。
“真好吃……”
陆远一口咬下嘴里的包子,推着电驴跨过门槛。
他一抬头,看着面前乌泱泱一片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西装大佬们,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枚金灿灿的二等功勋章,又看了看面前乌泱泱一片西装革履、表情精彩纷呈的大佬们。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陆远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了下去,在警服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然后推着电驴,慢悠悠地朝那群僵在原地的人走了过去。
他挑了挑眉毛,露出了一个有些人畜无害,甚至带着些害羞的灿烂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