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
初秋的阳光洒在汉东省公安厅的大门外。
陆远推着那辆前挡风玻璃用透明胶带缠着的破旧警用小踏板,站在省厅大门口。
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看着面前乌泱泱一片如临大敌的西装大佬们,露出了一个有些人畜无害,甚至带着些许阳光灿烂的笑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省厅门外这片寸土寸金的街道上,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了。
几十个身价过亿,跺一跺脚都能让娱乐圈地震的总裁,老板,此刻看着这个嘴唇上还泛着包子油光,笑得像个邻家大学生的年轻人,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噎。
那枚挂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警服上的二等功勋章,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锋利的光芒。
“咕咚……”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着,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陆导!陆导您看这边!”
“陆神,我是华谊的……”
“陆导!陆神!!”
场面顿时喧嚣一片。
就在这时,星皇娱乐的公关总监Kevin被董事长沈万山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
他整个人几乎是以一种滑跪的姿态,跌跌撞撞地扑破了最前面的警戒线,冲到了那辆破烂的小踏板前。
他那身西装已经在推搡中扯开了扣子,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也散乱地贴在脑门上。
“陆神!以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们瞎了狗眼!”
Kevin双手哆嗦着,将一张盖着星皇娱乐公章的支票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这是我们星皇娱乐的诚意!五千万!不……这是一张空白支票,上限一个亿!”
“只要您接下一部戏,条件您随便开!我们家的一线顶流,影帝影后,全都可以零片酬进您的剧组给您跑龙套!”
“陆导!别听他的,星皇之前还买过您的黑热搜,他们居心叵测!”
旁边华谊的王总也不顾一切地挤了上来,挥舞着手里的支票本,
“陆导,来我们这!我们给您单独成立影视公司,股份您拿八成!”
“陆导,绝不插手任何选角!看我们光线……”
“陆导,我们只要一个配角名额,带资一个亿进组!”
“王总,你一个亿就想买陆导的配角?打发叫花子呢?!”
企鹅视频的副总裁一把挤开王总,连名贵金丝眼镜被挤歪了都顾不上,扯着嗓子大喊:
“陆导!只要您下一部戏放在我们企鹅独播,我们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S+’合约!平台不派任何监制,不塞任何演员!”
“另外,我们旗下新签的三个顶流小花,随时可以去您的剧组,给您端茶倒水当场务都行!”
“陆导,看看我们!我们把明年全年的宣发预算全给您!”
最外围,几个没挤进来的小影视公司老板急得直跳脚,甚至有个保镖护主心切,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扒拉陆远的车把手,给他家老板腾位置。
“别碰!”
陆远还没开口,旁边两个全副武装、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省厅特警瞬间踏前一步。
“咔咔”两声脆响,黑洞洞的枪口虽然没抬起来,但特警那冷厉的眼神和手按在腰间快拔枪套上的动作,吓得那个保镖触电般地缩回了手,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些平日里习惯了保镖开道、粉丝簇拥的资本大佬们,看着那两名眼神如刀的真枪实弹的特警,这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清醒了几分。
是啊,眼前这个骑着破电驴的年轻人,可不是什么能用钱砸晕的娱乐圈导演,他胸口挂着的,是能调动整个汉东省暴力机关的官方铁血招牌!
一时间,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内娱大佬们,就像是菜市场里抢打折白菜的大妈,红着眼眶,挥舞着数以亿计的支票,只求能在这个手握官方免死金牌的年轻人面前混个脸熟。
上亿的资金,顶流的资源,内娱最核心的权力。
此刻却显得如此的廉价。
而沈万山则是站在人群最前方,死死盯着陆远的眼睛,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找出一丝一毫对金钱的渴望或者是大权在握的得意。
然而,他失望了。
处于这场风暴最中心的陆远,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面对递到眼前那张能买下市中心一整栋楼的空白支票,陆远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包子油。
阳光倾泻而下,照在他左胸前那枚纯金的二等功勋章上,折射出的锋利光芒,刺得沈万山和Kevin等人几乎睁不开眼。
陆远跨上那辆掉漆的警用小电驴,双手握住用透明胶带缠着的车把,冲着面前这群急红了眼的资本大佬们乐呵呵地摆了摆手。
“得嘞,各位的心意我心领了,都回吧,天不早了。”
陆远拍了拍小踏板那掉漆的后视镜,随即脚下一点,将电驴的支架踢了上去,
“我还得赶紧回局里给宣传科剪个三十秒的防诈骗通报视频呢。”
“这要是去晚了,下个月那三百块钱的全勤奖可就没了,这年头,赚钱不易啊。”
“……”
全场几百号人,犹如被一道天雷劈中,外焦里嫩。
三百块钱?
全勤奖?!
沈万山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剧烈地抽搐着。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刚想加上的一个亿支票,又看了看陆远那副为了三百块钱全勤奖急得皱眉头的认真模样,只觉得自己有点搞不懂这个世界了。
这特么是在羞辱谁呢?!
你胸前挂着二等功勋章,背后站着几万名配枪的公安干警,一部戏把盘踞十年的黑帮送去吃了花生米……
你现在跟我们说,你要回去剪防诈骗视频赚那三百块钱全勤?!
就在陆远准备拧钥匙的时候,华谊的王总急中生智,直接从助理手里抢过一把镶着钻的劳斯莱斯车钥匙,双手捧着、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
“陆导!这破电驴哪配得上您现在的身份!我这辆顶配幻影就停在路边,连车带全职司机,今天直接过户送您代步!只求您看一眼我们公司新人的简历!”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闪瞎眼的劳斯莱斯钥匙,又拍了拍自己小电驴上用透明胶带缠着的破旧仪表盘,叹了口气。
“王总,你这是想让我犯纪律啊。”
陆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玩意儿我今天要是敢坐进去,明天省厅纪委就得请我喝茶。还是我这油电混合的战马踏实,起步不打滑,还防腐败。”
说完,他嫌弃地拨开王总的手。
“借过,借过,别蹭着我这车,这可是公家的,刮花了还得我自己赔。”
陆远随手把擦过嘴的纸巾揣进兜里,一条腿跨上那辆经过改装,油电混合的小电驴的燃油小踏板。
他连踩了三下脚蹬打火棍,那台燃油小踏板才发动了起来。
“嗡——嘎吱嘎吱!”
这辆服役了不知道多少年,已经严重老化的改装小电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仿佛整个车架子都要散了。
紧接着,伴随着“噗”的一声闷响。
生锈的排气管里直接喷出了一股浓烈、带着刺鼻劣质机油味的黑烟!
不偏不倚,正好喷了凑在最前面,穿着几十万一套西装的Kevin和沈万山满头满脸!
“咳咳咳!”
随后,在几百个身价过亿的内娱大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这辆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车,载着全省最年轻的副科级二等功臣,以二十迈的惊人时速,摇摇晃晃地从一排排劳斯莱斯和迈巴赫的缝隙中绝尘而去。
在清晨的街道上,只留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潇洒背影。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只留下街道上几百个西装革履,身价过亿的内娱大佬,在刺鼻的尾气和秋风中,举着支票,凌乱得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迷途羔羊,彻底怀疑人生。
……
几个小时后,
汉东省公安厅,新落成的辅楼三层。
刚刚走进辅楼的一楼大厅,陆远就被一阵低沉的抽泣声吸引了目光。
接待大厅里,一对头发花白、衣着朴素的老夫妇,正颤巍巍地将一面写着“青天再世,扫黑除恶”的巨大红色锦旗,递到几名基层民警的手里。
他们是被《狂飙》打掉的那个黑社会团伙的受害者家属。
十年前,他们的儿子因为拒绝强拆被打成残废,申诉无门。
如今,那帮恶霸终于被全数收网。
老农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正好对上了刚进门的陆远。
他曾在电视的新闻发布会上见过这张年轻的脸。
“恩人呐……”
没有任何犹豫,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农双膝一软,拉着老伴,直接就在大厅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朝着陆远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使不得!”
陆远心头猛地一震,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死死地托住老农的手臂,将他们硬生生搀扶了起来。
“大爷,抓坏人的是穿警服的兄弟,我只是个拿镜头拍故事的,当不起您这一跪。”
陆远的声音有些发紧。
“要不是您拍出来,俺们这冤屈,还不知道要往哪说理去……”
老农死死抓着陆远的手,老泪纵横。
陆远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地握了握老人粗糙的大手。
告别了老人,陆远转身上楼。
在外面,他是让千亿资本疯狂跪舔的“陆神”,
但在省厅里,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这个导演话筒,承载着的,是老百姓最沉甸甸的命。
走廊尽头,一间挂着【警媒特战组】崭新铜牌的独立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这里没有了宣传科大办公室那劣质烟草和发霉茶叶的混合味,
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时钟那滴答滴答的播表声。
陆远推开门,顺手把电驴钥匙随手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然后把那件挂着勋章的旧警服脱下来,挂在了椅背上。
这是省厅昨晚连夜给他腾出来的独立办公室。
虽然名义上是“名誉组长”,但里头的配置却是实打实的副科级待遇,宽敞明亮,甚至还专门配了一套顶级的影视后期剪辑设备。
他走到饮水机前,正准备给自己那掉漆的搪瓷缸子续点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两粒枸杞,享受一下退休老干部的生活。
“砰!!!”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
那扇厚重的实木办公门,竟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门重重地撞在墙上。
陆远眉头微皱,转过头。
走廊的逆光中,一个高大魁梧,犹如一头野兽般的身影,大步跨进了办公室。
来人穿着一件沾满干涸泥土和不明污渍的黑色战术背心,左臂上则是缠着一层厚厚的医用绷带。
但那绷带显然已经止不住血了,殷红的鲜血正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一股浓烈,绝对不是电影道具能模仿出来的刺鼻血腥味和硝烟味,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汉东省公安厅跨国刑侦大队队长,赵锋!
这位平时在省厅里犹如铁塔一般,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却双眼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一步步走到陆远的办公桌前,没有敬礼,没有寒暄。
“啪!”
赵锋将一份用透明密封袋装着,表面沾满了大片发黑血迹的牛皮纸绝密卷宗,重重地拍在了陆远的桌子上。
那声闷响,砸得桌上的枸杞茶都溅了出来。
“陆组长。”
赵锋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悲凉,
“你的《狂飙》,拍的真的很好,它震住了国内那些收保护费的地痞,打掉了一个地级市的黑社会。”
“我很尊敬你,大家都很喜欢你……”
“可是……”
赵锋猛地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地盯着陆远的眼睛,甚至在眼眶里还隐隐有着泪光。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变成了一声声低吼,
“它震不住境外那些丧心病狂的诈骗集团!震不住那些在缅北把我们同胞当猪仔一样噶腰子,抽血的畜生!!”
他颤抖着手,指着那份血迹斑斑的卷宗,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就在三个小时前……我们派去缅北诈骗园区卧底了整整两年的线人,被那帮畜生发现了!”
“他今年才二十二岁!跟组长你一般大!”
“他们用铁钉穿了琵琶骨,把他的皮活生生剥了下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剁碎……”
“他扛了三天三夜,被那群畜生用尽了酷刑,活生生折磨了三天三夜才咽气!”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最所以后把这份境外诈骗集团的核心头目名单和园区布防图,死死地裹在一层塑料布里,和着碎牙和血,硬生生吞进了胃里!”
赵锋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两个小时前……省厅的法医连夜划开了他的胃,才把这份情报取出来!上面的血,全都是他流干的血啊!”
赵锋粗壮的手臂疯狂发着抖,他从那个装满血腥卷宗的透明证物袋的最底部,小心、犹如捧着什么圣物一般,摸出了一个小小的、被塑料薄膜死死包裹着的物件。
那是一枚警校毕业时的金属纪念徽章。
徽章已经被胃酸腐蚀得有些发黑,边缘甚至还有被生生咬出的牙印,背面刻着一串六位数的警号。
“他是那一届警校的第一名……格斗、射击、侦查,全是第一啊!”
赵锋盯着那枚徽章,喉咙里发出犹如野兽被逼入绝境般的悲鸣,
“他去卧底的时候,把警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宿舍里。”
“他母亲直到昨天还在给我发微信,问她儿子去外地保密培训,元宵节能不能回来吃口热饭……”
“我怎么回?!陆组长,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告诉一位母亲,她那个二十二岁的儿子,不仅回不来了,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他那残破的尸体被那群畜生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边境线上!”
赵锋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混着脸上的灰尘,砸在冰冷的桌面上。
“跨国犯罪,抓捕太难,取证太难!外交壁垒像山一样压着我们!我们每天都在流血,每天都有无数家庭在被骗得家破人亡!”
“陆组长,常规的普法宣传已经没用了!那根本叫不醒那些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人,他们还在前赴后继地往火坑里跳!”
“咱们需要一场更大的风暴,一场能把天捅破的风暴!”
陈锋站直了身躯,强忍着左臂的剧痛,猛地举起右手,对着眼前这个22岁的年轻人,敬了一个无比庄重、带着血腥味的军礼,
“请你帮帮前线的兄弟们!”
“帮帮那些现在还在受到诈骗的老百姓们!”
房间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安静。
只有鲜血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
陆远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目光下移,看着那份被鲜血浸透的绝密卷宗,看着牛皮纸上那一个个刺目的红斑。
鼻腔里,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将他上午面对那些内娱大佬们时的松弛,瞬间冲刷得一干二净。
这是真实的鲜血。
这是阳光照不到的深渊里,最惨烈、最残酷的牺牲。
陆远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那个人畜无害的阳光笑容一点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锐利的寒意。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郑重地按在那份泣血的卷宗上。
指尖沾染了那干涸的发黑血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22岁卧底警员临死前的绝望。
“老赵,别哭了。”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力量:
“去通知省厅党委,剧组明天立项建棚。”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透露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他指尖发力,将那份血迹斑斑的绝密卷宗缓缓拖到自己面前,“啪”的一声,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次,我不只要收网。”
陆远抬起眼眸,死死盯着面前的赵锋,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