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伸出手,指尖按在那份泣血的卷宗上,将其缓缓拖到了自己面前,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变得干涸。
在第一页的右上角,贴着一张两寸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清秀,带着几分刚出校园的局促。
但在这张照片下方的案情描述里,记载的,却是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狱。
陆远的视线缓缓沉入文字……
……
“叮铃铃——!!”
汉东省反诈中心。
深夜的接警大厅里,刺耳的电话铃声就像是催命符,在空气中疯狂回荡。
“拦住他!快!马上把他的银行账号强制冻结!”
反诈老警老周双眼熬得通红,眼角布满了疲惫的血丝。
他警服的领口扣子扣错了一颗,可他不但没有在意,反而死死地拽着面前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年轻人叫林浩,某985名牌大学的硕博连读生,原本前途无量,此刻却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拼命地想要挣脱老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冻结我的卡?!凭什么干涉我的个人财务?!”
林浩的双眼布满了亢奋的红血丝,像是一个瘾君子看到了最后的毒品。
他正拼命地用手肘去撞老周的胸口。
“林浩,那是杀猪盘!那是境外诈骗集团用来洗钱的虚拟账户!”
“你醒醒,你被骗了!”
老周的嗓子因为连续高强度的叫喊,早就变得嘶哑无比,喊出这句话时,甚至带出了一丝腥甜的血沫。
他正死命地把林浩往后拖,警服的后背已经被挣扎的汗水彻底浸透。
“只要你一按下去,这钱一秒钟就会被境外的水房分散到几千个账户里,就一分钱都回不来了,你的人生就毁了!”
老周一边死死拽着林浩的手腕,一边颤抖着从警服口袋里掏出自己一直保持通话的手机,猛地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凄厉到了极点的哭喊声,那是林浩远在农村的父亲:
“浩子!浩子啊!爹求求你了,那是给你娶媳妇的钱,那是你妈看病的救命钱啊!警察同志说是骗子,那就肯定是骗子,你快把手松开,算爹给你磕头了行不行?!”
听筒里,传来老人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听着父亲的磕头声,林浩的动作有了零点一秒的停滞。
但紧接着,他看向手机屏幕上那个虚假的“暴富K线图”,眼中的那一丝清明瞬间被更加疯狂的贪婪彻底吞噬。
“爸!你不懂!那是高层内部的消息!只要过了今晚,我明天就能在市中心给你们全款买大平层!你们干嘛非要听这个臭警察的忽悠!”
一旁,老周几乎是在哀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假的,是骗子骗你的!你要听爸妈的话啊!”
“你卖了结婚准备的婚房,卖了车,现在连你父母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攒了一辈子才盖起来的养老房都卖了!那三百万是你们全家人的命!”
“你懂个屁!”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甩在了老周满是沧桑的脸上。
整个接警大厅瞬间死寂。
老周被打得身子一歪,嘴角顿时渗出一丝鲜血。
林浩指着老周的鼻子,双眼赤红,原本那斯文清瘦的脸上只剩下了贪婪:
“内部投资渠道!我这是内部投资渠道!导师说了,过了今晚十二点,马上就能翻倍!”
“你们这些当警察的,就是见不得我发财!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不用你们管!!”
林浩猛地推开老周,颤抖着双手,疯狂地按下了手机屏幕上的转账确认键。
屏幕上,绿色的转账成功四个大字,刺痛了老周的眼睛。
老周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痛苦地闭上了眼。
普法?
叫不醒的。
当一个人的心智被贪婪彻底蒙蔽的时候,他只会觉得任何想要拉他一把,帮助他的人,都是在阻挡他走向成功。
时间,推移到凌晨两点。
汉东市某高层住宅的天台。
夜风凛冽,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吹得人生疼。
林浩呆呆地站在没有任何护栏的天台边缘,手里紧紧攥着那部手机。
屏幕的荧光,打在他惨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上。
银行APP的余额显示:0.00。
微信里,那个平时对他嘘寒问暖,口口声声说要带他发财的“导师”头像已经变成了灰色。
无论他怎么发语音、拨打视频,回应他的,只有一个个鲜红的感叹号。
风里,逐渐传来一阵呜咽和干嚎。
三百万。
他的车,他的房子,他的工作……
父母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全没了。
他的人生,他的前途,在这短短的两个小时内,被彻底清零,什么都不剩了。
林浩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这座城市璀璨的万家灯火。
但那光芒,再也照不到他的身上了。
他突然笑了一下,眼泪混着汗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没有犹豫,身子犹如一片失去重量的枯叶,笔直地往前一倾。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警车姗姗来迟的凄厉警笛。
“砰。”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砸碎了这座城市的夜色。
十分钟后。
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液,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缓缓蔓延。
那部沾满鲜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掉在一旁。
电话那头,传来老家父母撕心裂肺,几近昏厥的哭嚎声。
贪婪的暴富梦,最终不仅吸干了骨血,还残忍地碎成了一地的血肉模糊。
同一时间。
距离汉东市三千多公里外的缅北,某个灯火通明的诈骗园区大楼内。
巨大的办公区里,键盘的敲击声密密麻麻,如同蜂群般令人头皮发麻。
“当!当!当!”
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链子的男人,满脸红光地敲响了办公区正中央的一面大铜锣。
原本死气沉沉的数百个“键盘手”,纷纷抬起头。
“恭喜三组的阿强!今晚成功杀了一头国内的大肥猪!一单爆出三百万业绩!”
花衬衫男人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一叠美金,大声吼道,
“洗钱水房那边已经把钱全部分散洗白了,一分不剩!今晚三组全体加餐,烤全羊安排上!”
整个办公区瞬间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欢呼声和口哨声。
那个在微信上对着林浩嘘寒问暖的“导师”阿强,此刻正叼着一根香烟,熟练地将微信里林浩的账号拉黑,删除,然后美滋滋地接过花衬衫递来的几张百元美钞奖金。
汉东市那具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顿香喷喷的烤全羊,和几张带着血腥味的钞票。
……
镜头猛地一转。
西南边境线外,潮湿闷热的原始丛林。
一辆破旧的无牌面包车,在泥泞的山路上疯狂颠簸。
车厢里,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李晓雅,正紧张地抱着怀里的双肩包。
包里装着她精心准备的中英文简历,和几套职业套装。
一个月前,她在正规招聘网站上看到了一家“海外跨国企业”的高薪文职招聘,底薪一万五,包吃包住。
图片介绍里,在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面试,正规医院体检,办理护照……一切程序都无比光鲜亮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直到此时此刻。
“嘎吱——”
面包车一个急刹,停在了一片荒凉刺眼的铁丝网前。
“到了,下车!”
开车的黑瘦男人转过头,语气突然变得阴冷,那之前和善的表情也变得凶狠。
李晓雅刚拉开车门,还没等她看清想象中的“跨国公司大厦”。
“哗啦——”
刺耳的枪栓拉动声在耳边传来。
几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
缓缓的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面包车后排,一个和李晓雅同车、戴着厚厚黑框眼镜的男程序员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骗局……这是骗局!救命啊!!”
程序员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猛地推开另一侧的车门,连滚带爬地冲进雨夜里,疯了一样地朝着来时的山路狂奔。
“跑?”
为首的黑瘦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身边的一个武装分子熟练地举起手里的AK47,甚至连瞄准都没怎么瞄准,对着雨夜中那个奔跑的背影,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火光。
“啊——!!!”
远处的程序员右边小腿爆开一团血雾,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泥浆里,捂着断裂的小腿发出凄厉的哀嚎。
两个武装分子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抓着程序员的头发,硬生生地将他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拖了回来,在地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李晓雅的瞳孔剧烈收缩,双腿瞬间软了,扑通一声瘫倒在发臭的泥水里。
这不是什么跨国公司!
这群武装分子看着瘫倒在地的李晓雅,发出一阵哄笑,
几个色迷迷的眼神,正上下打量着她。
不怀好意的视线从李晓雅的胸前开始扫过,腰,裸露的大腿,小腿……一直到脚踝。
宛如在看一件商品。
铁丝网的后面,是几栋如同集中营般阴森的烂尾楼,高墙上拉满了带刺的电网。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血腥味,以及隐隐约约传来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缅北,诈骗园区。
人间地狱的大门,向这个刚刚踏出校园、满怀憧憬的女孩,轰然打开。
……
而在这座地狱的最深处。
阳光永远也照不进去的地下水牢。
齐腰深的水面上漂浮着令人作呕的排泄物和发黑的血水,甚至还漂着几只腐烂的死老鼠。
“咳咳……放了我……求求你们……我不行了……”
一个浑身是伤,骨瘦如柴的年轻人,此刻正被四个穿着迷彩服的武装分子死死按在水泥墙上。
他连续三天没有完成每天强压下来的、五十万的电信诈骗业绩指标。
就因为这个该死的指标,他被这群人用带刺的防暴叉死死抵住脖子,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地从三楼的工位一路拖拉到了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痕。
“没业绩?”
“在这里,没业绩,你就连一头养在圈里的猪仔都不如。”
一个穿着花衬衫、操着撇脚中文的武装头目,冷笑着抽了一口廉价的雪茄。
那张丑陋的脸上,横肉伴随着冷笑在剧烈地颤抖。
他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当啷。”
他从旁边一个生了锈的铁桶里,随意地摸出了一根足有十几厘米,上面布满了红褐色铁锈斑块的粗大棺材钉。
在惨白的白炽灯下,那根棺材钉散发着令人恐惧的寒光。
“不!不要这样!再给我一点时间!”
年轻人看着那根明晃晃的生锈的铁钉,眼里散发着无尽的恐惧。
他拼命地扭动着身躯,不停的后退,试图逃离这个地方。
但那根本无济于事。
在把年轻人死死的按在了墙上。
而头目面无表情地将生锈的铁钉抵在年轻人的左肩琵琶骨上,举起手里的大铁锤。
下一秒,
“砰!”
“啊——!!!”
生锈铁钉生生凿穿了骨头,将年轻人死死地钉在了水泥墙上!
鲜血顺着铁钉狂涌而出,滴进发臭的水牢里。
武装分子们在一旁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
在这里,没有法律,没有尊严,连死亡都是一种难以企及的奢望。
只有永无止境的折磨,和要把你抽筋剥骨,吸干最后一滴血的压榨。
……
视线,猛地从那血淋淋的铁钉上抽离。
“啪。”
陆远重重地合上了那份卷宗。
汉东省公安厅,宣传科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走廊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照在牛皮纸上那块发黑的血斑上。
赵锋站在办公桌前,这个平时在省厅里流血不流泪的铁血硬汉,此刻眼眶猩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陆导……”
赵锋的声音沙哑,
“卷宗里的这些人,有被贪婪洗脑倾家荡产的,有被骗去活活拔了指甲的……”
“我们每天都在打劝阻电话,每天都在发传单,可那根本没用!”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实木门框上,
“最绝望的是,我们知道那帮畜生在哪,但我们过不去!那边有军阀的真枪实弹护着,那是连国际刑警都头疼的法外之地!”
“那跨国执法的壁垒,就是一堵墙!阻挡了我们,也阻挡了他们的希望。”
空气,仿佛凝固了。
压抑。
一种让人窒息的无力感,充斥了整个房间。
陆远静静地站在办公桌后。
黑暗中,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比的冰冷。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那个边缘已经掉漆的破搪瓷缸子。
没有喝水。
“砰!”
搪瓷缸子被重重地磕在桌面上,溅出的茶水直接打湿了卷宗。
陆远抬起头,直视着赵锋的眼睛。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露着一股寒意:
“如果我们常规的普法叫不醒人性贪婪,叫不醒他们,那就用恐惧去砸碎它。”
“如果跨国的边境拦着我们的子弹,那就用十四亿人的怒火,去把这道障碍给彻底烧穿!”
赵锋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的年轻人,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陆导,你打算怎么……”
陆远没有回答,他直接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墙边的白板前。
“嘶啦”一声。
他一把将白板上贴着的几张陈旧的通告单和废弃的立项书粗暴地撕扯下来,任凭它们像废纸一样散落在地。
随后,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记号笔。
没有丝毫犹豫。
在雪白的白板上,陆远的手腕猛地发力,伴随着记号笔笔尖与白板摩擦发出的刺耳“吱呀”声,用力写下了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这部戏,我不要什么温情,不要什么主旋律的说教。”
“我要一比一,极其残忍地还原那个吃人的地狱!”
陆远将手里的记号笔“啪”的一声随意地扔回办公桌上。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跳动着毫不掩饰的,想要将那群境外恶鬼生吞活剥的杀气。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让全中国的老百姓,看一眼海报,就吓得双腿发抖!不敢再相信他们!”
白板上,四个大字仿佛在向这群深渊中的败类正式宣战:
《孤注一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敲响。
宣传科的助理小警察探进半个身子,咽了口唾沫,压低的声音打破了空气的肃杀:
“陆组长……那个,星皇娱乐的沈万山沈董,带着他旗下那个最火的顶流小鲜肉楚风,在门外已经站了两个多小时了。”
小警察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显然是被外面那个天文数字给震住了:
“沈董说……他带了一个亿的空白支票,想求您给楚风安排个男主,镀镀金保个平安……”
空气再次死寂。
门内,是滴着血的卷宗,和吃人如麻的跨国诈骗。
门外,则是挥舞着天价钞票,傲慢至极的内娱娱乐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