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废弃厂房内,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晃动着。
滴答……滴答……
几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水滴,砸在了空旷的烂泥地上。
老美术指导李建辉紧紧裹着两件厚重的军大衣,走在这片刚刚完工的园区里,整个人还在微微楞神。
“陆……陆导,您验验收,看看怎么样。”
李建辉打着哆嗦,手电筒扫向前方。
几个从海关缉私局拖来的,原本装着走私冻肉的巨型集装箱伫立在前方。
集装箱的侧面被人为粗暴地切割开了,焊上了足足有大拇指粗细的螺纹钢筋。
这些集装箱,已经被硬生生的改造成了几个密不透风的狗笼宿舍。
手电筒的灯光继续扫过墙壁,几道暗红的血痕映入眼帘。
这是陆远为了真实性,特地调出了省厅真实的凶案卷宗,让李建辉严格按照现实中动脉喷溅和尸体拖拽的痕迹,再用高仿真的血浆一点点还原出来的暗红色血痕。
灯光照在那些呈现出喷溅状,拖拽状的干涸血迹上,配合着空气中那股通过风扇不断循环的屠宰场腥臭味,让这座工厂宛如一个真正的缅北园区。
甚至在狗笼的阴暗角落里,还随意地扔着几把前端烧得焦黑的电击棍,沾着不明毛发的铁锤,以及几副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发黑,看不出底色的手铐。
那些焊死的螺纹钢筋上,不仅有斑驳的铁锈,陆远还丧心病狂地要求美术组用真实的猪骨片,在上面硬生生刮出了几百道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森白指甲印。
有的指甲印末端,还特意点缀了一丝干涸的暗红色,仿佛是被关押者在这里绝望抓挠到指甲翻卷,十指崩裂后留下的惨状。
更要命的是光影。
为了营造极致的压抑感,陆远让灯光组封死了所有能透进阳光的缝隙。
整个厂房唯一的光源,除了那几盏昏黄、布满灰尘的工业吊灯,就是角落里几根惨白的日光灯管。
光线打在那些生锈的铁丝网和暗红色的墙壁上,折射出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凝固了的死亡气息。
站在这里,哪怕明知道是假的,也会让人本能地产生一种插翅难飞的恐惧和绝望。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足以让人幽闭恐惧症发作的写实感。
李建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那股屠宰场般的腥臭味,已经死死地腌进了他的军大衣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这些天,他哪里是在搭景?
他感觉自己就是在亲手建造一座用来绞碎人肉的人间地狱!
这真的是在拍电影吗?
“唰!”
陆远手里拿着一卷钢卷尺,缓缓走上前。
他用卷尺简单丈量了一下铁笼缝隙的宽度,然后随意地擦了擦手上的灰尘。
“李老师,辛苦了,手艺不错啊,这还原度得有九成了。”
陆远转过头,又看向了厂房正中央那个被深挖出来,灌满了暗红色浑浊液体的水牢,
“水牢的安全措施确认过了吗?”
站在一旁的特警大队长赵锋点了点头,
“确认过了,水深一米二,在安全范围之内。”
“都用医用级消毒液消毒过,然后加了食用级暗红色素,那股恶臭味是用屠宰场废料提取的无害臭味剂,看着吓人,实际上没啥危害。”
“隔壁二号厂房里,省人医的急救团队带着热毛毯,姜汤和除颤仪二十四小时待命,受点罪是肯定的,但绝对在安全红线以内,保证不会有什么突发情况!”
“行。”
陆远满意地将钢卷尺收回腰间,
“既然戏台子搭好了,也该让咱们的演员先来踩踩台了。”
陆远的话音刚落,厂房外便传来了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以及一阵杀猪般的哭喊。
“放开我!我是星皇娱乐的!我是大明星!你们敢这么对我,我的粉丝,沈董不会放过你们的!”
“是不是王总监来接我了?我的房车呢?我要喝水,我要回酒店!!”
楚风被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几乎是脚不沾地被拖进了三号厂房。
在特警大队的禁闭室里熬了三天,这位曾经擦破点皮都要上热搜的顶流偶像,此刻已经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全封闭的特警禁闭室,是一个足以把正常人逼疯的地方。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时间概念,更没有平日里像供奉祖宗一样伺候他的助理和经纪人。
只有每天准时刺破耳膜的拉练军号,以及头顶那盏24小时从不熄灭、刺得他无法入睡的冷冰冰的白炽灯。
这短短的72个小时,对他这种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娇贵偶像来说,无异于一场最残酷的精神凌迟。
前二十四个小时,他还在禁闭室里破口大骂,用脚踹门,威胁要让律师告到剧组破产。
到了第四十八个小时,在无人理会的寂静中,他开始对着光秃秃的墙壁自言自语,甚至跪在铁门前,哭喊着祈求哪怕是一个路过的特警能停下来跟他说半句话。
而到了第七十二个小时,当那种剥夺了一切感官的孤独彻底淹没他时,他那引以为傲的巨星光环,资本底气,全都消失殆尽。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离开那个房间,让他干什么都行。
他的心理防线,已经被那份寂静,孤独和高压彻底击碎了。
此刻的楚风,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特警架出来,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那双曾经踩过无数红毯,价值五位数的限量版皮鞋,此刻无力地拖在粗糙的地面上,划出两条令人发笑的歪斜痕迹。
他身上那件原本昂贵的衬衫,现在变得皱巴巴的,还沾满了灰尘和不明污渍。
而那张曾经被粉丝吹捧为内娱神颜的脸,如今也是胡茬丛生,眼窝深陷,充满了迷茫和疲惫。
听到外面有动静,楚风本以为是公司高层终于发力,要把自己从那个没有窗户的鬼地方捞出来了。
可当他被带进厂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脸上的狂喜和期待瞬间僵住了。
在手电的照射下,眼前的一幕无比的清晰:
泛着寒光的铁丝网,墙壁上触目惊心的暗红血手印,端着自动步枪面无表情的武装暴徒,以及正中央那个翻滚着血色泡沫的恶臭泥坑。
这哪里是来救他的?
这分明是想把他噶腰子的刑场!
“这……这是什么地方……”
楚风的瞳孔瞬间涣散,
他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无力的瘫倒地。
“陆……陆导……”
楚风看清了站在前面的陆远,更是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崩溃地大哭了起来:
“我不拍了!违约金我赔!让我走……我要找我的律师!!”
陆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涕泗横流的楚风,眼神平静。
“解约?”
“这可不行啊楚风老师,你进组前可是签了省厅的保密协议和军事化管理条例的。”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呢。”
“这是国家级的重点反诈宣传项目,既然进来了,就得服从指挥。”
“你不是之前说想改剧本,让替身演员来演吗?”
陆远蹲下身,看着瑟瑟发抖的楚风,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指了指旁边那个恶臭的血水坑,
“我答应你,不过剧组过几天才正式开机,那么今天,你就先去那个坑里熟悉熟悉片场。”
“只要你能坚持下来,我就去找几个替身演员。”
“不……不要……我不去!!救命啊!!”
楚风看着那坑血水,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陆远缓缓站起身,收起了笑容:
“赵队,把他扔进去,让他提前感受一下家的温暖。”
“按剧组的规矩,先泡个十分钟,时间不到不许拉他上来。”
“泡完了再带他去洗澡个吃顿饭。”
“收到。”
赵锋一挥手,两名特警直接上前,像拎起一只小鸡仔一样,一左一右抓住了楚风的肩膀,毫不留情地拖着他向水牢走去。
“啊啊啊啊啊!!!放开我!!”
没有什么犹豫,两名特警直接一松手,顺势将楚风扔进了及腰深的冰冷泥水里,
扑通——!!!
沉闷的落水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浑浊暗红的血水瞬间溅起半米多高,劈头盖脸地浇了楚风一身。
“咕噜噜……救命!咳咳咳!”
楚风在及腰深的泥水里疯狂地扑腾着,双脚在光滑的水牢底部根本站不稳,一连呛了好几口带着腥臭味的污水。
那种味道直冲天灵盖,仿佛真的有腐烂的尸块在水底摩擦着他的小腿,熏得他一边惨叫,一边不受控制地剧烈干呕,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冰冷刺骨的水温冻得他嘴唇发紫,浑身不停的发抖。
他平时在剧组连喝口水,都要助理准备不烫不凉的温水,何曾受过这种炼狱般的折磨?
他崩溃地尖叫着,双手拼命抓挠着水牢边缘粗糙的水泥地,磨破了指甲,却又一次次滑落回那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血水里。
那些食用色素混合着增稠剂的液体,像极了真正粘稠的血液,糊住了他的眼睛和鼻腔。
屠宰场提炼的臭味剂闯入他的鼻子,让他的大脑产生了一种恐怖的幻觉:
他仿佛觉得脚底踩着的不是水泥,而是无数具泡发腐烂的尸骨!
“陆导……救我……我演!我不用替身了!求求你拉我上去!”
楚风一边干呕,一边绝望地向岸上的陆远伸出手。
但陆远只是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理会。
在他的片场,没有顶流,只有必须服从剧本的演员,这是他的拍摄的底线。
而就在楚风挣扎的时候,
哐当!
一声巨响,突然从厂房入口处传来。
那是三号厂房原本虚掩着的大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刺骨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厂房内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门口正站着两个人。
张艺星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
王传军则是穿着一件破夹克,肩膀上还挂着那个泛黄的帆布包。
两人刚刚走过那一公里的荒野烂泥路,鞋子上,裤腿上都溅满了黑色的污泥。
没有助理,没有保镖,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风口。
哪怕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知道这个剧组不一般,但迎面撞进他们眼帘的场景,依旧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没有想象中一般剧组热烈欢迎的开机仪式,
在他们的面前,只有一排惨无人道的狗笼,满墙的血手印,以及一群荷枪实弹的暴徒。
而一个他们有些眼熟的内娱小鲜肉,此刻正在一个水牢里扑腾,哭喊着救命!
这真的是正常的拍戏剧组吗?
正常人看到这一幕,恐怕早就吓得尖叫着报警逃跑了吧。
就连见多识广的老美术李建辉,此刻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这两个新来的演员被这副架势吓到了。
然而,
站在大门阴影里的张艺星和王传军,却没有半步后退。
他们只是微微愣神了几秒,便恢复了正常。
张艺星缓缓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
他的双眼盯着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血水坑,清秀的脸庞在光线中忽明忽暗,不知在想着什么。
而王传军则是慢慢挺直了那微微佝偻的后背。
他看着那个在血水里哀嚎的顶流偶像,看着周围那些冰冷残酷的刑具,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没有被吓到。
相反,他自然地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原本带着几分颓废和浑浊的眼神,瞬间蜕变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斯文败类般的阴冷!
他伸出舌头,有些神经质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这充满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空气。
他仿佛听到了内心深处那个压抑已久的戏魂,在被这个绝对真实的缅北园区逐渐的唤醒。
张艺星那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此刻竟也因为亢奋而微微颤抖,清秀的脸庞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透出一种狂热。
没有恐惧。
没有退缩。
这才是他们想要的剧组!
没有虚伪的嘘寒问暖,只有最赤裸裸的残酷和真实!
两个真正的戏痴,看着眼前的地狱,眼底燃起了最纯粹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