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娱乐圈的过家家,这是我们在替死去的同胞说话!”
陆远那句掷地有声的话回荡在会议室内,也回荡在了所有人的心头上。
随后的几天准备期里,整个二号厂房安静得可怕。
没有明星助理跑前跑后的吵闹,没有停在门口抢车位的豪华保姆车,甚至连剧组开机前常有的几句寒暄和客套都听不到。
在这个连空气都透着腥臭味的破厂房里,几个习惯了聚光灯和欢呼声的内娱演员,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厂房背阴处的烂泥沟旁。
张艺星蹲在地上,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已经两天没换过了,领口蹭了一层黑灰。
他平时那头每天都要找顶级造型师打理,喷着昂贵发胶的头发,此刻已经因为两天没洗,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甚至有几根杂草黏在上面。
他低着头,看着着自己那白皙,光滑如玉的手。
突然,他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动作。
张艺星伸出手指,没有任何犹豫,狠狠抠向地上那滩混合着机油和臭水的黑泥。
粗糙的沙砾和烂泥糊满了掌心,他皱了皱眉,却并没有停下。
他用大拇指的指甲盖,硬生生地挑起一坨黑泥,然后死死地塞进自己修剪得精致的指甲缝里。
沙砾挤压着嫩肉,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但张艺星就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一根接着一根地塞,直到十根手指的指甲缝全都被黑臭的污泥彻底填满,变得肮脏不堪。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了起来,屏幕上亮起了“经纪人”几个字。
张艺星没有擦手,满是黑泥和脏水的手指划过屏幕,不小心按到了接听和免提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经纪人焦急而尖锐的声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其他明星走红毯的喧闹声:
“祖宗哎!你到底在哪?”
“下周就是GQ的年度人物盛典了,几大高奢品牌的高管都在问你什么时候去试礼服!你真打算在那个破厂房里耗着?连个站姐和代拍都不让进,这半个多月你要掉多少热度你知不知道……”
听着电话里那属于娱乐圈名利场的虚荣喧嚣。
张艺星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自己那双塞满恶臭烂泥,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指甲边缘渗出丝丝血迹的双手。
在这个连空气都弥漫着铁锈和绝望味的破厂房里,电话里那些关于“高定礼服”、“热度”、“红毯”的词汇,显得那么的可笑,甚至刺耳。
张艺星一句话都没说。
他用沾满泥污的拇指,直接按下了关机键,随后像扔一块毫无价值的垃圾一样,将那部最新款的昂贵手机随意地丢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
“噗通”一声,手机沉入水底。
他继续蹲在那里,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星光也彻底熄灭,一点点变得麻木、呆滞。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无数粉丝尖叫簇拥的顶流偶像。
他就是一个被骗光了所有,被拔了牙,关在铁笼子里任人宰割的绝望猪仔。
而相隔不远的马路牙子上,画风却截然不同。
哧溜!
王传军端着一份十五块钱的廉价盒饭,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大口扒拉着里面的红烧茄子和米饭,嘴唇上泛着一层油光。
他的旁边,蹲着全副武装的特警队长赵锋。
王传军用筷子将饭盒角落里最后一粒沾着油水的米饭扒拉进嘴里,然后随手把塑料饭盒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油乎乎的嘴巴,低头看向路边。
那里有一只正在搬运饼干屑的蚂蚁。
王传军伸出沾着油渍的手指,随意地、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将那只蚂蚁轻轻碾碎。
然后,他在破夹克的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根干瘪的劣质香烟叼在嘴里。
“赵队,借个火。”
王传军转过头,自然地冲着赵锋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松弛感。
赵锋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递了过去。
“谢了。”
王传军接过打火机,熟练地用左手拢成一个半圆挡住风,“咔哒”一声点燃了香烟。
他深吸了一口,眯起眼睛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指着垃圾桶里的饭盒,感叹了一句:
“这十五块钱的盒饭可真不错,就是红烧茄子太软了,吃在嘴里烂糊糊的,赵队,你说……”
王传军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几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如果把人的手脚打断,用开水烫软了,是不是踩上去也是这种烂糊糊的感觉?”
听到这句话,蹲在一旁的特警队长赵锋,瞳孔猛地一缩。
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后背的战术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因为就在昨天,他亲眼看过了那份绝密审讯录像。
录像里那个手握几百条人命,把活人当猪仔卖的缅北诈骗头目,在面对警方的审讯时,也是这么点着烟,也是用这种聊家常般随和、平庸的语气,笑着描述自己是如何把活人塞进汽油桶里的。
像,太特么像了!
不是那种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的做作反派。
而是一种把人命当成草芥,把剥夺生命当成喝水吃饭一样理所当然的罪恶。
赵锋下意识地站起身,挪动了一下脚步,硬生生地退开了两步,远离了王传军。
干了这么多年特警,他第一次在一个演员身上,闻到了那种只有连环杀人犯才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
第二天,清晨。
冬日的大雾笼罩了汉东省郊外的整片旧厂区,能见度不足三十米。
空气中透着雨后特有的湿冷。
三号巨大厂房外的空旷广场上,此刻正密密麻麻地站着几百号人,引擎的轰鸣声和嘈杂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这是剧组花钱从周边村镇雇来的数百个当地村民。
他们手里拎着编织袋,有的抱着保温杯,有的嘴里还嚼着油条,正兴高采烈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哎,听村长说,今天来这儿站一天就有两百块钱拿?”
“可不嘛!还管两顿盒饭呢!这剧组可真大方,听说还有大明星,在哪儿呢?我得拍个短视频发相亲相爱一家人里。”
几个染着黄毛的镇上无业青年甚至嚣张地吹着口哨,完全把这当成了一场凑凑热闹就能拿钱的活动。
然而,当大雾稍微散去一些,村民们看清了包围在他们四周的那群人时,广场上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十个穿着黑色夹克,迷彩裤,脚踩战术皮靴的壮汉,正如同铁桶一般,将这一百多个村民围在中间。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在交头接耳。
他们留着清一色的寸头,脖子粗壮,双手自然垂在腰间,
但即便只是静静地站着,那种经历过无数次专业训练才有的肃杀和压迫感,也压的众人喘不过气来。
正是几十名脱了制服,换上便装的汉东省真实一线特警!
一个刚才还嚣张吹着口哨的镇上黄毛青年,觉得有些无聊,掏出手机就准备拍个短视频炫耀一下。
“家人们谁懂啊,今天来剧组当群演了,你们看周围这帮保安,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黄毛一边对着镜头嬉皮笑脸,一边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衣打手”。
然而,还没等他按下录制键。
一只犹如铁钳般粗糙、有力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侧面伸出,死死地扣住了黄毛的手腕。
黄毛只感觉自己的腕骨仿佛要被捏碎了,疼得惨叫了一声:
“哎哟!你干嘛!我拍个视频怎么了……”
他愤怒地抬起头,却瞬间对上了一双毫无感情色彩的眼睛。
那个穿着便装的特警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黄毛,眼神里透着一种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见过血的冷酷。
“把手机收起来。”
特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绝对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里,不许拍照。”
黄毛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嘴里嚼了一半的口香糖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他突然感觉自己如果敢说半个不字,对方真的会瞬间把他的胳膊折断。
他慌乱地把手机塞回裤兜里,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人群中间缩了缩。
这一个小小的插曲,像是一滴冰水滴进了油锅,瞬间让广场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周围的村民们全都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手里的编织袋,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帮人体内散发出来的杀气,根本不是什么剧组的保安!
不是说来拍戏拿两百块钱群演费的吗?
这哪里是什么拍戏的剧组?
这高耸的厂房,这群眼神冷得像要杀人的看守……这简直就像是电视里放过的那种真实的、插翅难逃的诈骗集中营!
吱呀吱呀——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一阵刺耳的电瓶车刹车声从广场边缘传来。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去。
大雾中,陆远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警用常服,正推着他那辆前挡风玻璃用胶带缠着的破旧警用小电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的左手里,还捏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带来的,咬了一半的酱肉包子。
在一百多号人真假难辨,犹如黑帮集会般恐怖的阵仗面前,
这位年轻导演,就这么一边咬着满嘴流油的包子,一边把小电驴停在了监视器旁边。
“嗯……真香……”
陆远咽下最后一口包子,随手把塑料袋塞进口袋,然后拉开折叠椅,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他拿起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口茶,这才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前方。
广场的最前方,是一个用生锈钢管和木板临时搭起来的高台。
人群的最后一排。
楚风被两个满脸横肉,身形犹如铁塔般的便衣特警死死地夹在中间。
他依然穿着那件名牌长款羽绒服,但此刻他的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瑟瑟发抖,几乎要靠着旁边的特警才能勉强站住。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不停地流下,甚至把他脸上的粉底都冲花了一片。
为了缓解恐惧,楚风咽了口唾沫,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想跟左边的特警套近乎:
“大……大哥,待会儿导演喊开始了,您二位推我的时候……稍微收点力气行不行?我腰不太好……”
左边的特警连头都没转,目视前方,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仅仅是这一眼。
楚风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攥紧。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绝密录音里,受害者被生生拔掉指甲时的凄厉惨叫声,以及自己在禁闭室和水牢里体会到的那种叫天天不应的绝望。
太可怕了。
这根本不是在演戏!这就是一场真实的绑架!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严重的错觉,感觉自己只要敢在这个广场上乱跑一步,旁边这两个恐怖的壮汉,真的会直接掏出警棍打断他的腿,然后把他像死狗一样拖进后面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厂房里!
而在楚风的旁边,张艺星静静的站在那里。
他穿着脏兮兮的衬衫,头发凌乱不堪,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的眼神空洞,麻木,正茫然的看着脚下的水泥地,就像是一个灵魂已经被彻底抽干的提线木偶。
高台上。
铁皮楼梯突然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王传军走了上去。
他没有穿那件破旧的夹克,而是换上了一件剪裁合体,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雪白衬衫。
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金丝眼镜。
他走到高台的最前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一百多个被恐惧笼罩的村民和特警。
王传军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斯文败类特有的优雅笑容。
他抬起双手,慢条斯理地,一颗一颗解开了白衬衫袖口上的纽扣,将袖子整齐地向上挽了两圈,露出手腕上一块银色的昂贵机械表。
随后,他弯下腰,拿起了放在脚边的一个红色塑料扩音喇叭。
监视器后方。
陆远静静地看着画面里演技彻底绽放的王传军,又看了看人群后方呆若木鸡的张艺星和好像被吓破了胆的楚风。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拿起对讲机,语气兴奋,
“各部门就位,准备开机。”
陆远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Action!”
孤注一掷的第一场硬核大戏,正式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