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门就位,准备开拍。”
“Action。”
陆远的声音通过对讲机,在空旷的废弃厂区上传开。
冬日的晨雾还没散,空气里透着一股湿冷,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随着陆远的一声令下,三号厂房外的巨大广场上,压抑的人群有些微微骚动。
那一百多个被两百块工资忽悠来当群演的当地村民,此刻正死死抱着怀里的化肥编织袋,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茫然且惊恐地挤在一起。
他们原本以为拍电影,就是看看大明星,嘻嘻哈哈地随便走几步就能领盒饭。
结果刚一进场,伴随着沉重的大铁门“咣当”一声砸上,四周直接被几十个穿着黑夹克,留着寸头,眼神冰冷的壮汉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几十个换上便装的一线特警,根本不需要去“演”什么打手。
他们没有像普通的黑帮群演那样张牙舞爪、大呼小叫。
他们只是安静地面朝人群,双脚微微分开,双手自然下垂在腰间两侧。
那是一个随时可以拔枪出击的绝对战术警戒姿态。
厚重的晨雾中,他们那冷漠、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看的人心头发毛。
那种常年在缉毒反恐前线摸爬滚打,在刀尖上舔血,甚至真开枪击毙过歹徒所沉淀下来的肃杀之气,是任何影帝都演不出来的。
这种无声的恐怖,压在广场上。
前排的几个大妈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捂着自己的布包,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隐隐有了错觉,只要自己敢乱跑一步,这群黑衣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对他们动手。
人群的最后方。
张艺星目光呆滞地站着。
他原本干净的浅色卫衣上,不知何时蹭满了灰土和不知名的暗红色污渍,混合着肉联厂常年散不去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他的双手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两侧的腿缝,十根手指甲缝里,此刻也塞满了发臭的烂泥。
一旁的楚风则更是脸色惨白,已经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他被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夹在中间,那两人身上浓烈的烟草味和毫不掩饰的暴戾目光,像两把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双腿抖得不停,连抬头看一眼四周的勇气都没有。
而在监视器后方。
陆远坐在那把破旧的折叠椅上,双手捧着掉漆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了一口漂浮的茶叶沫子,目光平静地盯着屏幕。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顺利进行。
……
同一时间。
距离废弃肉联厂一公里外的一座荒山土坡上。
“呼……呼……兄弟们,榜一大哥送的穿云箭我收到了,感谢大哥,感谢大哥!”
“咱们说好的,今天必须要带家人们探一探这汉东省十大邪地之一:废弃肉联厂!”
一个穿着冲锋衣,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年轻男人,此刻正举着自拍杆,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对着手机镜头压低声音说话。
男人网名“狗哥”,是个全网粉丝破百万的“废土探险”户外大主播。
平时专门跑一些废弃的医院,烂尾楼,荒村搞搞直播探险,主打一个真实刺激,也深受网民们的喜欢。
此时,虽然是一大清早,但他直播间里的在线人数也已经突破了五万,屏幕上的弹幕正在疯狂的滚动:
【狗哥牛逼!真敢来这地方啊?听说这肉联厂十几年前出过碎尸案,半夜都能听见杀猪的惨叫声!】
【大清早的搞这么阴间,这雾也太大了,看着心里发毛。】
【别磨叽了,赶紧翻过这个山头进去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邪乎!】
“家人们别催,这地方荒了十几年,连条正经路都没有,我这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在给你们整活……”
狗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拨开身前齐腰深的枯黄杂草,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眼前这道土坡的最高处。
就在他刚刚探出半个身子,准备把镜头对准下方的厂区时。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卧槽……”
狗哥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自拍杆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透过清晨尚未散去的浓雾,他赫然看到,在下方那个原本应该荒无人烟的巨大厂区广场上,此刻竟然密密麻麻地站着一百多号人!
而且周围还停着几辆黑色的面包车,
甚至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在外围站着一圈穿着黑衣服,身材魁梧的壮汉,把中间一群穿着破烂的人死死围在里面。
直播间的滚动的弹幕顿时愣了一下。
这种一百多号人聚集在一起,站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场面,在清晨的大雾里显得格外诡异。
弹幕在停滞了一秒后,瞬间炸锅了。
【卧槽卧槽卧槽!什么情况?!】
【大清早的几百号人聚在废弃厂房?黑社会抢地盘吗?!】
【看着不像啊,中间那些人怎么蹲在地上抱着头?狗哥,你特么不会是撞见传销组织开大会了吧!】
【我怎么感觉是什么邪教组织啊?你看这些人,动都不动一下的。】
【赶紧跑啊狗哥!这要被发现了,你今天得交代在里面!】
看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弹幕,狗哥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心脏砰砰直跳。
虽然这场面实属诡异,但他毕竟干户外直播这么多年了,胆子也比一般人大得多。
他眯起眼睛,仔细盯着下方厂区的边缘看了一会儿,突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兄弟们,别慌!”
狗哥压低声音,用手指着屏幕的一角,
“你们看那边,有摇臂!还有几条铺在地上的轨道!这特么不是什么黑帮邪教集会,这是一个剧组在拍戏呢!”
【拍戏?什么剧组大清早跑到这种鬼地方拍戏?】
【看着阵仗还不小呢,群演起码得有好几百号人吧?】
【狗哥,赶紧下去看看是哪个剧组!说不定能拍到哪个小鲜肉的黑料,那你就彻底火了!】
看到弹幕里的怂恿,狗哥的眼睛瞬间亮了。
作为一个有着一百万粉丝的主播,想要再往上爬,靠的就是流量!
他需要独家的流量密码!
要是能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拍到什么大明星的独家路透,那今晚的热搜自己绝对能蹭上!
“下是肯定不能下去的,这种剧组外围肯定有安保,没等靠近就得被保安扔出来。”
狗哥嘿嘿一笑,一边说着,一边动作麻利地卸下背后的登山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的方形盒子。
“不过我早有准备。”
“家人们,看好了,今天狗哥给你们来个高空侦察!”
他熟练地组装好一台最新款的大江无人机。
这台无人机不仅续航时间长,下面还挂载着一个价值两万块的专业级长焦镜头,以及一个信号足以覆盖好几公里的无线传输器。
足以清晰的把超清画面传递到直播间里。
“嗡——!”
随着螺旋桨发出低沉的蜂鸣声,无人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直接扎进了白茫茫的大雾中,朝着一公里外的肉联厂高空飞去。
狗哥盘腿坐在荒草窝里,手里捧着遥控器屏幕,双眼死死盯着无人机传回来的实时画面。
“兄弟们,礼物刷起来!狗哥今天带你们看看,这到底是哪家剧组,哪家的小鲜肉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拍戏!”
无人机缓慢飞行着,最终在距离广场上空三十米的高度悬停了下来。
长焦镜头透过晨雾,缓缓拉近焦距,对焦到了这些群演的脸上。
4K高清的画面,瞬间同步到了五万多人的直播间里。
怎么看都是一些普通的村民。
然而,当无人机的镜头对准到广场外围那群负责“看守”的群演时,直播间里原本还在疯狂刷着礼物的弹幕,突然变少了。
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
屏幕里,长焦画面精准地对焦到了一个外围看守的脸上。
那是一个穿着立领黑夹克、右侧眉骨带着一道淡淡刀疤的平头男人。
他正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扫视着四周。
也许是无人机轻微的蜂鸣声引起了他的警惕。
他并没有完全抬头,只是目光如同追踪猎物的雷达一般,敏锐且冰冷地从长焦镜头的方向一扫而过。
他并没有发现百米高空的无人机,
视线交汇,连零点一秒都不到。
但就是这隔着屏幕、跨越百米高空的一瞥!
那双毫无感情,仿佛看死人一样的瞳孔,直接穿透了屏幕,猛地冲在了直播间十万观众的脸上!
让直播间原本疯狂滚动的弹幕,出现了长达三秒钟诡异的断层和空白。
无数拿着手机的观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而这样的看守,还有足足数十个,乌泱泱一大片。
究竟是怎么样的剧组,需要那么多凶神恶煞,专业的看守?
【这……这特么是群演?】
【我刚才隔着屏幕跟这哥们对视了一眼,我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楼上的别说了,我特么怎么感觉这剧组里的人都背着人命案子啊?】
【这导演到底是从哪个监狱里捞出来的这帮人?气场太吓人了吧!拍的倒是是啥剧啊?】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剧组!】
狗哥看着屏幕,也觉得嗓子眼有些发干。
这眼神,这特么哪是拍戏,怕不是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我倒要看看主演是谁。”
狗哥咬了咬牙,推动摇杆,控制着无人机的镜头越过外围那几十个恐怖的“打手”,直接锁定在了人群最后方的那几个穿着明显不同的人身上。
镜头放大。
再放大。
当屏幕上出现一张沾满灰土,眼神呆滞的脸时,直播间彻底沸腾了!
【卧槽!!那是张艺星?!】
【不可能吧!我星哥怎么可能这么邋遢!】
【你们快看!星哥他的指甲缝里,怎么全特么是泥啊?!他平时可是连头发丝都要做造型精心保养的!】
【等等,他旁边那个是不是星皇娱乐的楚风?】
【我靠,楚风在干嘛?他怎么在发抖?裤腿都在一颤一颤的!】
【这特么是演出来的吗?他啥时候有这种演技了?这分明是被吓破胆了吧!】
【这真的是剧组吗?!怎么把两个顶流小鲜肉折磨成这副生不如死的样子了?!】
随着弹幕的疯狂讨论,哪怕是在清晨,直播的人数也逐渐逼近了十万大关。
狗哥看着直播间那疯狂飙升的人数,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今天绝对挖到大新闻了!
“家人们,别眨眼!好戏还在后头!”
狗哥按捺住内心的兴奋,稳稳的操控着摇杆,将无人机的镜头缓缓向上抬起,朝着广场最前方那个临时搭建的高台扫了过去。
高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把椅子,和一个红色的塑料扩音喇叭。
就在这时。
一阵沉稳的皮鞋踩在铁皮台阶上的脚步声响起。
无人机的长焦镜头迅速锁定了楼梯口。
一个穿着雪白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慢条斯理地走了上来。
他没有看台下那一百多号人,而是低下头,从白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不慌不忙用打火机点燃。
就在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用两根手指夹住燃烧的烟头,直接徒手将烧红的烟蒂硬生生掐灭的那一瞬间!
无人机的长焦镜头,完美地锁定了他的脸。
王传军!!
只见王传军随意地将掐灭的烟头弹进旁边的铁桶里,随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抬起手,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紧接着,一抹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斯文败类特有优雅的笑容,在他的嘴角一点点荡漾开来。
这抹笑容,清晰无比地出现在了直播间近十万人的手机屏幕前。
只见王传军缓缓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那个红色扩音喇叭,随手按下了开关。
“呲——吱!!!”
扩音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划破了清晨废弃肉联厂的死寂,也让十万观众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家人们……”
看到这一幕,狗哥咽了一口唾沫,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他看着王传军那个温和到极点的笑容,不但没有觉得如沐春风,反而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他这笑容,怎么越看越像个变态杀人狂啊……他、他要干什么?”
“我怎么感觉……他好像要开始洗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