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联厂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外。
两辆没有任何特殊标志的黑色轿车,低调地沿着坑洼的土路驶来,安静地停在了路边。
车门缓缓推开。
几个穿着便装,但气场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走下车。
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满是积水和煤渣的坑洼土路上,瞬间沾上了几点泥污,但他们却浑然不觉,只是目光深邃地打量着眼前这座锈迹斑斑,散发着一种死寂感的废弃厂房。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汉东省委宣传部的赵部长。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位宣传和广电系统的主管高层。
这次“饭圈粉丝冲击官方网站”的闹剧,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虽然网监部门已经雷霆出手,强行封禁了带头闹事的账号,把舆论给压了下去,但这把火,却真真切切地烧到了省里的高层。
“老赵,你说公安厅老李他们搞的这个什么反诈剧组,到底是何方神圣?”
旁边的一位副部长看着破败的厂房,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上午那阵仗,差点把省厅的内网都给冲瘫痪了。”
“我本来以为公安系统拍宣传片,无非就是拉个红横幅,找几个演员字正腔圆地念两句防范诈骗,人人有责的台词,走个过场就完了。”
“谁能想到,这连片子都还没剪出来呢,光是个路透偷拍,就能在网上掀起这么大的血雨腥风?”
赵部长双手背在身后,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透着一丝复杂的好奇。
“走吧,进去看看。”
赵部长迈开步子,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
“老李在电话里把我一顿喷,说他们公安厅好不容易出了个天才导演,差点被我们文娱部门管辖的这帮饭圈资本给毁了。”
“我今天倒要亲自长长眼,看看这个把全网搅得天翻地覆的剧组,到底有什么魔力。”
几个省里的大佬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这么低调地推开了肉联厂虚掩着的厚重铁门。
在他们的印象里,主旋律的拍摄现场,应该是充满着正能量的。
有干净明亮的打光,有举着大喇叭统筹的副导演,还有衣着光鲜,坐在遮阳伞下喝着咖啡对剧本的演员们。
然而。
当大铁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
呕——
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年轻随员,脸色瞬间煞白,直接没忍住,捂着嘴转身冲到门外的排水沟旁剧烈地干呕起来。
赵部长和几位高层的脚步也是猛地一顿,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然。
扑面而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剧组的盒饭香味或是化妆品的味道。
而是一股刺鼻,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排泄物,汗液以及下水道发酵了十几天的那种恶臭味!
就像是有人把一具尸体捂在被子里发酵了半个月,那股味道直勾勾地往人的鼻孔里钻!
厂房内部的光线昏暗。
只有几盏白炽灯在头顶上明明灭灭,伴随着电流的“嗞嗞”声。
他们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长长的走廊两侧,根本没有所谓的休息区。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接一个,用生锈的铁丝网死死圈起来的“狗笼子”!
铁网里面,铺着发黑结块的破烂棉絮,旁边散落着长了绿毛的馊饭。
而更让他们感觉头皮发麻的是,那斑驳发黄的墙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印着几十个发黑的血手印,
有些血手印的下方,甚至连指甲疯狂抓挠墙壁、生生抠掉墙皮留下的暗红色划痕都清晰可见。
而在昏暗的角落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穿着脏兮兮衣服、浑身是“血”的群演(特警)。
他们有的人眼神呆滞,有的人正麻木地啃着手里干硬的馒头。
看到有穿着干净衣服的生人进来,他们不仅没有像普通群演那样好奇地张望,反而下意识地剧烈哆嗦了一下,蜷缩起身体,往笼子最深处缩去。
眼底闪过的那种麻木与极度恐惧,根本不像是演出来的!
死寂。
压抑。
绝望。
这种压抑逼真的氛围,让见多识广的赵部长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冷汗直流。
“这……这是拍戏的地方?”
旁边的副部长声音颤抖,下意识地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老赵,咱们是不是走错了?这特么简直比境外的园区还要真啊!这确定不是个真实的犯罪现场吗?!”
“别慌。”
赵部长强压下心头的震动,目光越过那一排排令人毛骨悚然的铁笼,锁定了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年轻人。
在那台巨大的监视器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的年轻人,正端着一个保温杯,跟旁边的道具师交代着什么。
“这笼子上的铁锈颜色不对。”
陆远喝了一口温茶,伸手指了指铁丝网,
“看着太新了,没有那种常年浸泡汗水和血水的包浆感。”
“你去拿点猪血,混合着脏水再刷两遍,一定要让味道渗进去,演员要是闻不到这股味儿,他们的眼神就不对。”
道具师在一旁连连点头,赶紧拿着刷子跑了。
交代完,陆远一转头,正好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满脸震撼的几个中年男人。
看着对方那不寻常的气质,陆远脑子一转,心里立刻就有了数。
“哎哟,几位领导微服私访啊。”
陆远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他指了指脚下那一摊暗红色的水渍,提醒道:
“几位领导小心脚下,那假血浆掺了点脏水还没干透呢,可别把您几位的高档皮鞋给弄脏了。”
赵部长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甚至透着一股子市井烟火气的小伙子,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你就是陆远?”
赵部长指了指周围那让人不适的环境,眉头微皱,
“小陆啊,李厅长可是没少在我这里夸你,我们今天是特意来看看的。”
“别的都不错,就是这环境……是不是搞得太极端了点?”
“我一进来,还以为真到了什么缅北园区呢。”
“嘿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陆远也不拘束,顺手从旁边拉过几把折叠椅请领导们坐下,
“各位领导,你们也看到刚才的那些热搜了吧,我说实话,网上那些人骂我们是涉黑剧组的时候,我其实还是挺高兴的。”
“高兴?”
旁边的副部长愣了一下。
“是啊。”
陆远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目光扫过那些压抑的狗笼子,声音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硬气:
“因为这才哪到哪啊。”
“这几天,我把省厅刑侦总局历年来的跨国诈骗绝密卷宗,一页一页翻了个底朝天。”
“您知道我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吗?”
陆远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目光扫过那些压抑的狗笼子,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重量:
“我看到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被骗过去后拒不服从。”
“他的十根手指甲被老虎钳一根一根生生拔掉,然后被关在齐腰深的粪水牢里泡了整整三天,等当地警方突击解救他的时候,他两条腿上的肉都已经烂到了骨头里。”
陆远直视着赵部长的眼睛,没有任何退缩:
“领导,在境外的那些诈骗园区里,真正的老百姓过得比这惨十倍,百倍!被抽鞭子,关水牢,活埋……那都是家常便饭。”
“如果我们拍反诈电影,只拍那些干干净净的办公室,只拍警察怎么神勇地破门而入,老百姓看了,根本就不会害怕,甚至会觉得好玩。”
“只有把这种东西赤裸裸,血淋淋的东西拍出来,一比一地还原出来,给所有人看。”
“他们才会知道,那个所谓能一夜暴富的缅北天堂,到底是个怎样吃人不吐骨头的人间地狱!”
这番话,陆远没有一点高大上的口号,但字字句句诛心,像是带着血的刀子,直直地插进了几位高层的心里。
赵部长沉默了。
难怪公安厅的老李要把这小子当成宝贝疙瘩护着。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有着他们这群老东西快要消失的东西。
那种坚定,正气和勇气。
“好小子,有魄力!”
赵部长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抹赞赏的笑容,
“就冲你这份求真的态度,只要不违反原则,以后你在咱们汉东省拍戏,宣传这边一路给你开绿灯!”
“得嘞!等的就是您这句话!”
陆远嘿嘿一笑,立刻顺坡下驴,那股滑头的机灵劲儿瞬间又回来了,
“那几位领导既然来了,不如就在监视器后面指导指导工作?我们马上要拍下一场重头戏了。”
陆远不卑不亢地将大佬们迎到了监视器后方最好的位置。
片场内,灯光组已经就位。
三号内景棚,被布置成了一个看似高档,实则透着一股子压抑感的诈骗集团经理办公室。
赵部长等人戴上监听耳机,目光好奇地锁定了监视器的屏幕。
他们都想看看,能把片场布置得像地狱一样的导演,接下来会拍出怎样惊心动魄的戏码。
然而。
当镜头给到办公室正中央的那个人时,赵部长却微微愣住了。
只见屏幕里。
饰演诈骗集团二把手陆经理的王传军,此刻正穿着一件略微有些皱褶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他的身上,没有露出什么反派凶神恶煞的霸气。
他只是随意地瘫坐在那张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个只要八块钱的最廉价的塑料快餐盒。
筷子挑起一团热气腾腾的汉东肉丝面,王传军一边呼噜呼噜地大口吃着,一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享受着这顿简陋的饭菜。
在他拿筷子的手腕上,一块金光闪闪的劳力士金表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与那个廉价的塑料饭盒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筷子,自然地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他的眼神温吞,随和,甚至还透着一丝长辈般的慈祥。
那慢条斯理的咀嚼动作,就像是一个在单位里加了班,随便对付一口晚饭的老实数学老师。
这画风,和刚才外面那血腥压抑的“狗笼子”简直格格不入。
“小陆啊……”
赵部长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地转过头看向陆远,指着屏幕里的王传军,
“这演员,就是上午热搜视频里那个在台上疯狂洗脑的反派头目吧?”
“我看那偷拍视频里,他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气场很吓人,怎么现在……”
旁边的副部长也在一旁附和地点了点头:
“是啊,他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太随和了一点?”
“感觉就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在吃夜宵,一点反派的压迫感都没有,这前后的反差是不是太大了点,观众能买账吗?”
面对领导们的质疑。
陆远却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屏幕里正在吃面的王传军,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意。
他轻轻按下了手里的对讲机,声音在全场响起:
“各部门注意。”
“演员就位,牙签准备。”
“《孤注一掷》第四十七场,一镜一次。”
“A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