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
随着陆远那声平静的指令在片场上空响起,三号内景棚里的气氛,在一瞬间彻底发生了改变。
摄影机顺着铺好的轨道缓缓推进。
镜头里,是一间布置得颇为考究的经理办公室。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堆满了一摞摞厚厚的,从省公安厅借来的真实诈骗流水账单。
账单的最上面,甚至还能隐约看见几份受害人因为倾家荡产而写下的绝望血书复印件。
整个办公室的装修奢华无比,金碧辉煌的欧式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可空气中,却仿佛萦绕着一股怎么也散不去的血腥味。
而在这承载着无数个家庭家破人亡的背景板下。
饰演诈骗集团二把手“陆经理”的王传军,此刻正坐在宽大的椅子上。
与一般影视剧组的反派出场画面不同。
王传军就那么松松垮垮地靠着椅背,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
他的左手端着那盒十五块钱的汉东肉丝面,右手拿着一双一次性木筷,正呼噜呼噜地大口嗦着面条。
一边吃,他的目光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过桌面上那动辄几百万,上千万的流水账单,
右手时不时还用筷子挑出面条里的一块姜片,随手扒拉到饭盒边缘。
“这……这就开始了?”
监视器后方,戴着监听耳机的赵部长微微皱了皱眉。
几个省厅的领导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疑虑。
在他们过往侦办的真实卷宗里,那些盘踞在境外的军阀,毒枭,诈骗头目,哪一个不是穷凶极恶,满脸横肉?
哪怕是拍电影,好歹也要穿个花衬衫,叼着雪茄,或者手里把玩着什么致命的凶器吧?
结果这王传军,端着个起球的塑料饭盒,吃着十五块钱的外卖,还在那抠抠搜搜地挑姜片……
这算哪门子的“大反派”?
这陆导,是不是为了追求所谓的真实,反而把反派刻画得太“怂”,太平庸了?
这能给观众带来压迫感吗?
然而,一旁的陆远却似乎没有发现这一点。
他只是自顾自的端着搪瓷缸子,盯着监视器,没有喊卡,也没有对王传军有任何的干预。
就在王传军越吃越舒适,赵部长的眉头越皱越紧的时候。
“砰!”
突然,场景内办公室那扇沉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紧接着,两个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身影,被像丢破麻袋一样,狠狠地扔进了办公室的羊毛地毯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荡,昂贵的羊毛地毯瞬间被两人身上的泥水和血污弄脏。
正是刚刚尝试逃跑失败的张艺星和楚风!
张艺星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特效化妆师精心调配的血浆。
但他没有像常规的受害者那样瑟瑟发抖,而是死死咬着后槽牙,强撑着抬起头。
在那张沾满灰土的脸上,他的眼神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狼,正死死盯着办公桌后的王传军,透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凶狠与不甘。
而在他旁边,楚风的表现终于有了变化。
在经历了之前那场堪称核弹级的洗脑大戏之后,楚风这次没有和以往一样当场瘫倒在地大哭。
只见他的双手被一捆粗麻绳反绑在背后,双膝跪地,
他的牙齿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努力想控制住自己身体的颤抖,掩饰内心的恐惧。
只不过,他那急促到甚至有些抽搐的呼吸,以及眼神中无法掩饰的、对周围那几个黑衣打手的恐惧,反而将一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富二代的崩溃展现得淋漓尽致。
“经理,这两个不老实,想翻墙逃跑,被外围的兄弟逮住了。”
饰演打手头目“阿才”的赵锋,满脸戾气地走上前,一把薅住张艺星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然而。
面对手下的汇报和眼前这两个试图逃跑的“猪仔”。
办公桌后的王传军,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呼噜呼噜……”
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专注地吃着最后一口面条的声音。
只见他眯着眼睛,仔细地咀嚼着,喉结不停的上下滚动,似乎在品尝着什么难得的美食。
随后,他缓缓咽下嘴里的食物,端起塑料饭盒,颇为享受的喝了一小口有些温吞的面汤。
一时间,全场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赵部长盯着屏幕,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这种无视,这种漠然。
这种在两条活生生的人命面前,依然只专注于自己手中那一盒廉价盒饭的漠视。
这才是最大的恶意!
摄像机的镜头死死地锁定在王传军的脸上。
他不仅没有动怒,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给地上正在流血的两人。
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塑料筷子和饭盒刮擦的“滋啦”声,以及他咀嚼时那种毫无波澜的吞咽声。
但就是这种日常生活化的动作,放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诈骗窝点里,却产生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
这种若无其事的冷漠远比任何的怒吼都更让人恐怖,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就好像在他的眼里,地上跪着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两件待处理的物品。
甚至是商品……
终于,王传军放下了手里的塑料碗。
他抽出一张廉价的纸巾,慢条斯理,甚至算得上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然后,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就像是一个部门主管,在下班前突然遇到了底下员工惹出来的麻烦事,透着一股子无奈和厌烦。
他将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桶,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越过金丝眼镜的镜片,落在了张艺星和楚风的身上。
“唉,”
“这怎么搞的啊?”
王传军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点长辈般的责备,他转过身对旁边的赵锋说道,
“交代过你们多少次了,都是来给公司赚钱的兄弟,弄得这么血糊糊的,多难看啊?你说是吧?”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纯金牙签盒,倒出一根牙签。
一边剔着牙,一边随意的挥了挥手,语气温和且平淡。
“这个硬骨头。”
他用剔着牙的牙签,隔空点了点眼神凶狠的张艺星,语气随意:
“把他的腿打断,扔狗笼子里,让他冷静冷静。”
赵锋没有任何犹豫,冷漠地点了点头。
张艺星则是眼皮猛地一跳,死死握紧了拳头。
紧接着,王传军的目光,缓缓移到了旁边正在剧烈喘息的楚风身上。
按照陆远之前定下的剧本,这一段王传军只需要说一句“这个关进水牢里饿三天”,这场戏就算过了。
但是,
当王传军的目光落在楚风那张煞白,惊恐的脸上时。
他停顿了。
时间在这一秒,仿佛被无限的拉长。
王传军就那么安静地盯着楚风。
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一抹温和的笑意,
但他镜片后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冰冷无比,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
一秒,两秒,三秒……
这长达三秒钟的死亡凝视,根本不在剧本的安排之内!
镜头缓慢地向前推进。
王传军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在顶灯的折射下,闪过一道令人心悸的冷光。
那是一种专业的,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猪肉肥瘦的眼神。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冷冰冰的“估价”。
监视器后的陆远眼睛猛地一亮,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悬在半空,不仅没有喊停,反而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这是演员进状态了,这是绝对的神级临场发挥!
镜头里,楚风被这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盯着,整个人汗毛直立,双腿开始不由自主的微微发抖。
牙齿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发出了细微的“咯咯”声。
终于,王传军开口了。
他甚至略带怜悯地叹了一声,将手里的牙签掰成两半。
“那个一直在抖的,看着就心烦,也不像是个能敲代码的料。”
王传军随意地摆了摆手,用一种近乎唠家常的轻飘飘语气,吐出了一句让全场所有人瞬间头皮炸裂的台词:
“先抽两管血,去配个型。”
“要是配上了,把器官挖了,送公海沉了吧。”
嗡——!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一股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三号内景棚。
整个片场在这一刻,彻底死寂。
监视器后方。
赵部长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手臂上的汗毛在瞬间根根倒立!
旁边的几位省厅领导,更是惊得直接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满脸骇然。
他们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这个角色要吃着面条?为什么要如此随和?
因为当一个人用毫不在意的语气,就轻描淡写地决定把一个活人开膛破肚,摘取器官扔进公海时,
这种把人命当商品的冷漠,这种罪恶,才最让人脊背发凉。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在镜头正中央,跪在地上的楚风身上。
当“沉了吧”这三个字落入他耳中的瞬间。
楚风整个突然宕机了。
他原本还在剧烈颤抖的肩膀,猛地僵住了。
他呆滞地看着王传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种无法形容的寒意,顺着他的后背攀升。
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想要躲开那个男人吃人的视线。
但被反绑在背后的双手和发软的双腿,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最终,他只能绝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自己发白的嘴唇。
大颗大颗的冷汗混杂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砸在羊毛地毯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但他愣是死死憋着呼吸,连一声最细微的呜咽都不敢发出来。
生怕自己只要弄出一点动静,那个正在剔牙的男人,就会立刻让人把他拖进手术室开膛破肚。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一片寂静。
整个片场,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来,所有人都被这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死死地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