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整个三号景棚内,陷入了长达数十秒的寂静。
就连摄影机运作的轻微电流声,都在这一刻显得尤为刺耳。
王传军依旧保持着那个随意的姿势,手里捏着半截折断的牙签,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跪在地毯上的楚风。
而楚风的喉咙里,还在发出那种漏气般的“嘶嘶”声。
他大脑里的最后一丝理智,终于在王传军那种毫无感情的注视下,彻底崩溃。
只见楚风那张本就灰白的脸庞突然变的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一口气直接硬生生的卡在了嗓子眼。
紧接着,他的两双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一翻,
“砰”的一声闷响!
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实木地板上,连上面铺着的羊毛地毯都没能完全缓冲这股死沉的力道。
楚风的身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像触电般本能地抽搐了两下,翻白的双眼半睁着,随后彻底像滩烂泥一样一动不动了。
片场依然死寂。
旁边的张艺星跪在地上,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却被王传军那冰冷的余光扫到,硬生生地僵在半空。
甚至连外围那些饰演打手的群演,都僵在原地不敢出声。
因为镜头还在录!
王传军依然保持着那个随意的姿势,没有立刻出戏,而是就那么冷漠地看着脚下“加戏”的楚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楚风这辈子最“超常发挥”、最不顾死活的一次神级演技。
直到监视器后方,那个年轻的导演拿起了对讲机。
“好,咔!这条过了!”
随着这声指令,片场凝固的空气才终于重新流动起来。
按照常理,听到导演喊“咔”之后,地上的演员就该立刻起身,出戏放松了。
可羊毛地毯上的楚风,却依然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
陆远起初还在惊叹楚风的演戏,以为他终于开窍了,现在是在平复情绪。
但他紧接着就透过屏幕察觉到了楚风那惨白发青的脸色。
陆远一把摘下头上的监听耳机,连桌上的搪瓷缸子都顾不上端,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跨进了内景棚。
“卧槽,这怎么还真吓抽过去了?!”
陆远嘴里爆了句粗口,但手上动作却非常熟练。
毕竟是基层警队出来的,急救常识刻在骨子里。
他一把推开僵在旁边的场务,单膝跪地,迅速解开楚风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别围着!散开点,留出通风口!”
陆远一边大声指挥,一边熟练地并拢双指,探了探楚风颈动脉的跳动频率。
紧接着,他迅速将楚风的头部偏向一侧,防止他万一呕吐导致气管窒息,最后才重重地掐住楚风的人中。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像个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导演,倒像是个刚从案发现场退下来的老警察。
“医疗组!把备用制氧机提过来!快!”
“卧槽!真晕了?!”
听到陆远的话,周围的工作人员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冲进棚里帮忙救人。
直到发现这小子虽然脸色惨白,但呼吸还算平稳,并没有生命危险,他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呼……还好没事。”
陆远有些好笑又无奈地挠了挠头,看着被医护人员围起来吸氧的楚风,嘟囔了一句,
“好家伙,这胆子也太小了点,看来以后这心理素质还得好好练练。”
确认楚风只是单纯的惊吓过度晕厥后,陆远拍了拍手上的灰,溜达回了监视器旁。
而此时,坐在监视器后方的赵部长,猛地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把额头,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这是演出来的?”
赵部长盯着已经被医疗组围住的楚风,又转头看向已经摘下眼镜在帮楚风扇风的王传军,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转过头,目光严肃地看向陆远。
“小陆,你跟我交个底。”
赵部长指了指内景棚里的王传军,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个戴眼镜的演员,他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你最好让省厅的同志查查他的老底,这心理素质……”
“我以前跟着你们公安厅厅长老李,去旁听过重特大涉黑案件的联合审讯。”
“就算是那些常年刀口舔血的重犯,悍匪,眼神也不带那么冷漠的!”
“他以前该不会真在境外什么非法园区里当过小领导吧?”
这句评价极高。
高到旁边的几位省厅领导也纷纷点头认同。
那种漠然和压迫感,根本不像是一个常年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演员能凭空捏造出来的。
“领导,您这可是冤枉好人了。”
陆远看着赵部长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忍住嘿嘿一笑,顺手拉过一把椅子让赵部长重新坐下。
“人家传军哥可是正儿八经的科班演员,老实巴交的,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底子干净得能在公安系统里评个良民证。”
陆远收敛了笑意,目光中透出一丝敬佩:
“之所以能演成这样,是因为他够疯。”
“进组前一个星期,他把自己关在没窗户的小黑屋里,每天就看省厅提供给剧组的那些真实的境外诈骗审讯录像,受害者照片。”
“看到最后都眼冒金星,甚至看吐了,整整好几天都没怎么睡过安稳觉,这才硬生生把自己逼进了那种扭曲的心理状态里。”
“要是不给他配心理医生,这戏拍完他估计都得进精神病院。”
听完陆远的话,赵部长和几位高层久久无言。
良久,赵部长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陆远的眼神中,已经不仅仅是赞赏,而是一种郑重。
不仅导演胆子那么大,这剧组的演员简直是一个比一个疯!
赵部长转过头,指着远处还在吸氧、双腿直发抖的楚风,语气里满是动容:
“小陆,还有那个演受害者的年轻小伙子!刚才倒下那一下,后脑勺砸地那声音,听得我这老头子都替他疼!”
“硬生生把自己逼得休克过去,就为了这几十秒的恐惧镜头!”
“现在的年轻演员里,这种为了艺术连命都不要的戏疯子,不多了啊!”
陆远顺着赵部长的手指看过去,看着躺在担架上狂翻白眼,其实只是单纯胆小被吓抽过去的楚风……
陆远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但为了省厅的全力支持,他硬是强忍住表情,深沉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是,为了拍好这部反诈宣传片,他确实……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好!好一个求真务实的剧组!”
赵部长的手重重地拍在监视器的桌面上,声音掷地有声,
他转头看向陆远,眼神中已经不仅仅是赞赏,而是多了一分凝重:
“小陆,我就放这一句话!你们就按这个真实的尺度,给我往死里拍!”
“我看内娱那帮搞垄断的资本,谁敢给你们这部戏使绊子!”
“只要这片子能保质保量地顺利拍出来,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省厅也绝对给你们保驾护航,一路绿灯!”
“资金上要是有问题,就直接和你们李厅长说,到时候我亲自去省委宣传部给你们要钱!”
“得嘞!那我就替全剧组,先谢过领导栽培了!”
陆远挺直了腰板,爽快地应了一声。
整个剧组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推向了巅峰。
……
然而,这股因为官方肯定而带来的振奋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晚凌晨一点。
剧组刚结束了高强度的夜戏拍摄,此时外围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设备,而几个副导演和陆远正围在厂房外的折叠桌旁,吃着烤串当宵夜。
废弃厂房外,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打得通亮。
空气中弥漫着孜然,辣椒面和廉价啤酒的混合香气。
烤肉架上碳火烧得通红,油脂滴在火炭上发出“滋啦滋啦”的诱人声响。
王传军早没了片场里那股吃人的变态气场,正趿拉着人字拖,举着一罐冰镇啤酒跟张艺星碰杯。
楚风也缓过劲来了,虽然脸色还有点发白,但正捧着一碗热汤面在一旁猛吃压惊。
整个剧组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
就在这时,
场务小刘突然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手里举着的手机因为跑得太急,差点摔在地上。
“陆……陆导!出事了!”
小刘的脸色惨白,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他猛地把手机屏幕拍在了堆满烤串的折叠桌上。
“网上……网上出大事了!”
陆远咬着竹签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轻皱。
他低头看向屏幕。
那并不是什么关于剧组的八卦黑料,也不是星皇娱乐的反击。
而是一段画质模糊,摇晃剧烈,明显是用隐藏摄像头偷拍的短视频。
视频的发源地显示是一家国外的暗网平台,就在半个小时前,被人冒险搬运到了国内的微博上。
然后短短十几分钟之内,瞬间空降热搜第一,后面还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爆”字。
视频里,
令人作呕的潮湿铁锈味仿佛能透过屏幕溢出来。
画面主体,是一个不到四平米,肮脏的积水直接没过胸口的水牢。
水面上,甚至漂浮着令人作呕的排泄物和暗红色的血丝。
镜头剧烈地晃动着,对准了一个被生锈铁链拴在水牢里的年轻人。
那人的脸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看不清原本的样貌,只剩下一只还能微微睁开的眼睛里,透着绝望。
十根手指的指甲盖似乎已经被人生生拔光了,血肉模糊地泡在脏水里,肿得不成样子。
伴随着背景里隐隐约约传来的,还有一阵带着浓重异国口音的叫骂声。
那个被拴在柱子上的年轻人,用一种微弱、沙哑到近乎听不清的声音,对着隐藏镜头重复着一句话:
“救救我……我是……”
“求求你们,救救我……”
一时间,
整个废弃厂房外,陷入了一片寂静。
夏夜的晚风吹过,剧组所有人的后背,都在这一刻冒出了一层冷汗。
“啪嗒。”
王传军手里吃到一半的烤腰子,直接掉在了满是油污的地上,但他恍若未觉,死死盯着屏幕。
张艺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双眼一点点泛红,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折叠桌的边缘,
刚才还在大口吃面的楚风,看着屏幕里那真实的水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接捂住嘴冲到一旁剧烈地干呕起来。
剧组的所有人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拍摄的,究竟是一个怎样触目惊心的人间地狱。
“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求救声渐渐微弱,直至彻底死寂。
折叠桌上的烤串也还冒着热气,但剧组外围却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因为这一次,
在真实发生的惨剧面前,无论是陆远,还是谁,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喊出那句“咔”。
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死死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但这,绝不是结束。
此时此刻,沉浸在悲愤与死寂中的剧组众人,根本就没有意识到。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
这段从暗网流出的,带着同胞鲜血的真实惨剧,即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化作一场席卷整个华夏互联网的十二级飓风!
而他们这个原本不被看好的“反诈剧组”,将被无数愤怒的华夏网民,硬生生地推到这场风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