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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清晨，汉东省公安厅大院的门卫老刘刚端起茶杯，吸溜了一口热茶，正准备把门口的大门拉开。
“吱嘎！”
突然，一道尖锐刹车声，划破了清晨大院的宁静。
一辆款式老旧的警用小电驴，以一个熟练的甩尾姿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机关大楼侧面的车棚里。
陆远拔下车钥匙，利索地撑起脚架。
他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微微泛白，袖口处甚至能看出一点磨损起毛的旧警服。
隆冬的晨风裹挟着寒意吹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放在嘴边用力哈了两口气，随后两眼放光，迈开步子朝着大院拐角处的机关食堂开始了百米冲刺。
七点半，正是食堂最拥挤、最热闹的时候。
空气中弥漫着现磨豆浆的醇香和刚出笼包子的热气。
打饭窗口排着长队，刚交接班的干警们端着餐盘，讨论着昨晚辖区里抓到的几个偷车贼。
“刘姨！给我留两个酱肉包！一杯豆浆！再来一勺咸菜！”
陆远仗着年轻身手敏捷，硬是挤到了队伍最前面，大喊道。
“哟，小陆出差回来了？好几个月没见，咋变瘦了啊。”
打饭的大妈笑眯眯地接过茶缸，不仅给他装了满满一大杯热豆浆，还格外关照地从笼屉最底下挑了两个最大的酱肉包。
“这不赶紧回来吃大包子了嘛！谢谢刘姨！”
陆远也不嫌烫，左手捏着包子，右手捧着豆浆，熟门熟路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在食堂旁边找了个空位，直接蹲了下来。
一口咬下去，浓郁的酱肉油脂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满嘴流油地大口咀嚼着。
“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在陆远享受着美食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陆远嘴里还塞着包子，抬头一看，宣传科的王科长王建国正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低头看着他。
王建国此刻的眼神有些复杂。
作为宣传科的一把手，他虽然没有去片场，但也知道陆远这几个月来干了什么。
省厅都下了死命令给了不少帮助，足足几百号人的大剧组，好几个内娱顶级的明星，外加公安部特批的实弹真枪和防暴装甲车。
更何况，这次拍的还是境外暴力的涉黑反诈题材。
拍摄期间，甚至惹得境外那帮畜生急了眼，直接对着剧组发出了真实的死亡威胁令。
王建国其实心里有些担心，害怕陆远会因为这些事情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毕竟陆远还只是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几个月来一个人顶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王建国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眼前的画面，彻底打碎了他的顾虑。
陆远看到王建国，赶紧把嘴里那口包子咽下去。
他随手用手背在嘴角抹了一把油，站起身，咧开嘴嘿嘿一笑。
只见他双脚一并，立正，抬手敬了一个动作虽然标准、但透着几分随意的礼。
“早上好王科！任务圆满完成，没给咱省厅丢人！”
声音清脆，中气十足。
王建国愣了一下，目光在陆远那件洗发白的警服袖口上停留了两秒。
这哪里像个刚在地狱一般的片场工作了大把个月，还受到了死亡威胁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陆远的样子甚至让王建国在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这小子根本没去拍什么大电影，只是刚刚骑着电驴下楼去大门卫室帮科里拿了个快递一样。
“没丢人就行。”
王建国眼底闪过一丝赞赏，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伸手拍了拍陆远的肩膀，
“赶紧吃，吃完来办公室。”
十分钟后，省厅宣传科大办公室。
陆远端着茶缸刚一进门，科里的内勤大姐李姐就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个粉底烫金的精美笔记本。
“小陆，听王科说你去拍大戏了？那穷乡僻壤的，大冬天的没少受罪吧？”
李姐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纸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满脸的八卦，
“对了，听说咱们厅这回牵头的这个反诈片子，请了那个叫张艺星的明星当男主？”
“我闺女最近几个月迷他迷得不行，能帮姐搞个签名照不？”
陆远低下头，看了一眼李姐手里的那个粉嫩的笔记本。
封面上印着的海报里，张艺星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高定西装，笑容阳光又帅气。
看着这光鲜亮丽的封面，陆远脑子里，不由自主的闪过了十几个小时前，那辆冰冷的防暴车厢里。
那个满脸泥水污血、浑身发抖，死死抱着他那件旧警服，哭得毫无形象可言的瘦弱身影。
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顺手接过笔记本，挠了挠头，毫无架子地嘿嘿一笑。
“条件是挺艰苦，不过好在都已经结束了。”
“张艺星是吧，放心！回头我让他给您签个特大号的，直接签剧组海报上，下周给您拿过来。”
“哎哟，那敢情好！晚上李姐请你吃红烧肉！”
李姐心满意足地回了工位。
其实自从上次拍完《狂飙》立了大功，省厅就专门给陆远批了一间宽敞的独立办公室。
但他嫌一个人待在里面太冷清，加上科里也没撤他的老工位，所以只要不赶活儿，他还是习惯赖在原来这个靠窗的位子上，图个热闹。
陆远刚走到自己的老工位，拉开椅子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叠厚厚的文件就直接拍在了他的桌面上。
王建国站在办公桌旁，手指重重地敲了敲那叠文件，
“签名的事下班再说，小陆啊，工作归工作，规矩归规矩。”
王建国从那叠文件里抽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票据，还有一盒还没拆封的固体胶，推到陆远面前。
“拍摄的发票，还有你在剧组垫付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盒饭钱、道具钱，赶紧贴在报销单上，分门别类算清楚了找我签字，财务那边月底要封账了。”
说到这，王建国顿了顿，又指了指最上面的一份空白表格。
“还有，这个月的《警员思想汇报》和《公务用车使用登记表》你还没交。”
“下午下班前，必须手写三千字交我桌上，这事关乎咱们宣传科这个月的考核，少一个字都不行。”
看着桌上那盒固体胶，还有那张密密麻麻要求填写“思想动态”的表格，陆远脸上的阳光瞬间垮了下来。
体制内就是麻烦啊，还是拍电影好。
陆远苦哈哈地拉过椅子，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直尺，认命地咬着黑色中性笔的笔头，开始一张张裁剪发票，仔细地往报销单上涂固体胶。
“王科……思想汇报明天交行不行？我这脑子现在全是浆糊。”
陆远一边贴发票，一边讨价还价。
“少废话，五点半之前，少一分钟都不行。”
王建国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看着他无情的背影，陆远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把手里的固体胶扔回桌上。
算了，早死晚死都得死，先去把饭盒洗了再说。
他站起身，拎起那个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盒刚迈出两步，忽然想起了一件正事。
他把手伸进那件旧警服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
然后一手拎着饭盒，一手拿着硬盘，顺路拐到了王建国的办公室门口。
推开门，把硬盘放到了桌子上。
“什么东西？”
王建国摘下老花镜，看了一眼那个沉甸甸的硬盘。
“成片的原始素材。”
陆远打了个哈欠，
“我先去水房洗个饭盒，您先随便看，有几个镜头可能得给领导打个预防针。”
“得嘞，我先洗碗去了。”
说完，陆远晃晃悠悠地出了门，走廊里很快传来了水管放水和洗洁精搓洗饭盒的声音。
王建国看着陆远离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还搞得神神秘秘的，一个反诈电影，能有什么预防针可打的？”
王建国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顺手拿过一根数据线，将那个黑色的硬盘插在了自己的办公电脑上。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了设备连接的提示音。
他握着鼠标，双击打开了硬盘的根目录。
里面没有乱七八糟的文件，只有几个按日期排列的文件夹。
王建国没有多想，随手点开了最上面的一个文件夹，里面躺着几十个视频文件。
他看了一眼文件名，鼠标光标停留在了一个名为【水牢A机位，无音轨粗剪】的视频文件上。
“水牢？”
王建国眉头微皱，脑海中还在思索着这是什么反诈桥段，食指已经习惯性地双击了左键。
视频播放器弹出，
画面一开始有些昏暗，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沉闷、让人毛骨悚然的血肉碎裂声。
“砰！”
王建国刚咽下去的一口热茶，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笑意，在看清电脑屏幕画面的那零点一秒内，瞬间僵住。
一层细密的冷汗，毫无征兆地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