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突兀的响声在办公室里炸开。
王建国的手猛地拍在办公桌那块黑色的键盘空格键上,
力道之大,震得旁边那个不锈钢保温杯都跟着晃了一下,几滴枸杞茶水飞溅出来,落在了桌面上。
电脑显示器上的画面瞬间定格。
那一连串沉闷的血肉碎裂声,以及那种绝望到变了调的惨叫,终于被王建国的这一记重击硬生生地打断。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桌上的保温杯,一直到指尖碰到不锈钢杯壁,他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作为省厅宣传科的一把手,王建国这半辈子看过无数大案要案的卷宗,甚至命案现场他也去过。
他清楚这次拍的反诈电影尺度不会小,也知道剧组在拍摄期间收到了境外诈骗集团真实的死亡威胁。
但他没料到,这根本就不是用一句“尺度大”就能概括的。
刚才那短短十几秒的未调色粗剪画面里,
那种泥水混杂着血水,把受害者当成一个货物,把尊严彻底踩在脚底下的残暴画面,没有任何缓冲的硬生生砸在了他眼前。
没有什么滤镜,刻意的煽情,那种毫不掩饰的凶残,看得他胃里一阵阵发紧。
王建国咽了一口唾沫,转过头,看向办公室微敞的房门。
门外的走廊尽头,水房里依然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隐隐约约地,还能听到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一边搓洗着饭盒,一边悠哉悠哉地哼着跑调的流行歌。
王建国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块黑色的硬盘上。
一个刚刚在片场亲手复刻了这种人间地狱的人,转头就能因为抢到了两个酱肉包而满嘴流油地傻乐?
这小子的心理素质,真的不是一个怪物吗?
……
两天后。
汉东省公安厅下属,专门为陆远开设的影视中心,一号剪辑室。
厚重的隔音门将外面的喧闹彻底隔绝。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三块巨大的高分辨率监视器屏幕泛着冷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发酵的速溶咖啡味。
坐在主控台前的,是省电视台专门借调过来的资深剪辑师老方。
老方五十多岁,头发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
他在汉东省影视圈里算是叫得上名号的“一刀流”,手里剪过无数部主旋律大剧和纪录片。
听说省厅这次弄了个大动静的院线电影,还是个二十出头的见习警员当总导演,他才特地被要求来帮忙剪辑。
虽然陆远之前的狂飙战绩惊人,但老方心里其实还是有些犯嘀咕的。
毕竟导演戏能拍,却未必懂剪。
拍戏靠的是现场调度,但剪辑,那是实打实的视听语言和节奏把控。
很多年轻导演在片场咋咋呼呼,一进剪辑室看到几百个小时的素材,直接两眼一抹黑,连机位都分不清楚。
“咔哒。”
剪辑室的门被推开。
陆远端着那个标志性的掉漆搪瓷缸子,穿着那身发白的旧警服,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方老师,久等了。”
陆远拉过一张转椅,在老方旁边坐下,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标志性笑容,
“这几天得辛苦您受点累,咱们争取一周内把片子拉出来。”
“一周?”
老方端起桌上的浓茶喝了一口,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些不满,
“小陆导演,六个装满素材的硬盘,少说也有两百多个小时的原片。”
“一周时间连粗剪带精修?你这要求有点太难了吧?”
老方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
“剪辑是二次创作,讲究个情绪铺垫和节奏。你放心交给我,我先花个三天时间帮你把所有素材过一遍,理个大纲出来,你再提意见。”
“年轻人嘛,拍戏累了,这几天你就坐在旁边多看看,多学学,以后说不定真能那么快。”
听到老方的话,陆远并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吹了吹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沫,喝了一口热水。
“方老师,不用过素材了。”
陆远放下茶缸,目光平视着前方那三块黑色的监视器屏幕。
“什么?”
老方没听清。
陆远没有再回答。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剪辑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电脑机箱风扇微微运转的嗡鸣声。
两秒钟。
仅仅闭眼了两秒钟。
在这常人连一个深呼吸都做不完的时间里,陆远脑海深处的记忆却如洪水般疯狂涌出。
前世那部狂揽三十多亿票房的《孤注一掷》,从开头的第一个长镜头,到结尾字幕的最后一帧,每一个画面的切割点,每一处音轨的起伏,每一秒的情绪停顿……
全部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这就是超记症!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思考节奏画面,脑子里就有完完整整的一部电影!
当陆远再次睁开眼睛时。
他脸上的那股子滑头和笑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和专业。
“打开A2文件夹,编号047素材。”
陆远的声音不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老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住鼠标,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时间轴拖到00分14秒,起幅。”
陆远盯着屏幕,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00分18秒3帧,落幅,切一刀,提取。”
“哎,小陆导,等等。”
老方有点懵,手里的鼠标停在半空,
“小陆,这连粗剪的大纲都没拉,你直接上来就切帧?这中间不用留点余地做转场过渡吗?”
“不用转场,就这样硬切,没事的”
陆远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时间线上,语气没有丝毫的变化,
“找B1文件夹,编号012,远景机位。起幅01分05秒,落幅01分07秒1帧,跟刚才那段接上。”
老方咽了口唾沫,按照陆远报出的精确到帧的数据,滑动鼠标,敲击键盘。
他被陆远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莫名的压迫感有点震撼到了,一时间没敢再吭声。
“空格键,播一下。”
陆远下达指令。
老方按下空格键。
屏幕上。
画面从张艺星在车厢里惊恐的特写,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瞬间切换到了废弃厂房外那空旷、压抑的大远景。
轰!!
没有任何花哨的特效,但随着画面的突然切换,一股强烈的空间落差感和绝望感,瞬间扑面而来,直击心脏。
一时间,老方的眼睛猛地瞪大,夹在指间的香烟甚至忘了抽。
太准了!
多一帧显得拖沓,少一帧情绪出不来。
这个切入点,不管是情绪还是节奏,都精准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哪怕是以他的经验和能力,都有可能没有办法做到那么精准。
而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连素材都没看一遍,甚至没有在键盘上碰一下鼠标,就可以凭空报出了精确到个位数的时间点?
这他妈哪里是剪辑?这是脑子里早就装好了一部成片啊!
“继续。”
陆远好像没有注意到老方的震惊,指令接踵而至。
“C4文件夹,088素材。把前面三秒的对话掐掉,直接从王传军抬手那个动作起。”
“这里音频分离,画面延后两帧,把惨叫声提前垫进来。”
“颜色别动,保持原素材的低饱和度。”
整个剪辑室里,只剩下陆远的指令声,以及老方疯狂敲击键盘的噼啪声。
老方原本那种想要教教新人的傲气,早在陆远报出第三个剪辑点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消失。
他现在根本不需要动脑子去思考所谓的节奏和画面,只需要听陆远的指令点点鼠标,那完美的剪辑画面就会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随着时间轴不断拉长,屏幕上出现的画面也越来越残酷。
诈骗工厂里密密麻麻的电脑屏幕、被狗链栓在桌子底下的程序员、被电击棍捅在腰间发出的沉闷惨叫、以及水牢里泛着恶臭的泥水……
这些画面,在陆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剪辑节奏下,爆发出了一种比原始素材还要恐怖十倍的冲击力。
老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作为剪辑师,他必须死死盯着屏幕,看着这些血淋淋的画面被反复拖拽、倒放、定格。
屏幕上的每一次惨叫,画面里的每一次挥棍,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老方的神经上。
“C9文件夹,水牢这场。”
陆远的声音终于放缓,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老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胃部的不适,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画面弹出。
楚风饰演的那个受害者,正被几个打手按在泥水里不断的挣扎。
随后,一根棒球棍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沉闷的骨裂声通过剪辑室的监听音箱,清晰地钻进老方的耳朵里。
老方的手指猛地一抽搐。
他本能地想要按下空格键暂停画面,去躲避那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
可是,就在他的食指即将按下的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握着鼠标的手腕僵硬无比,屏幕上的光标也因为手部的颤抖而不断地乱晃,根本无法控制。
老方僵硬地转过头,透过厚底眼镜,看向坐在身旁的陆远。
幽蓝色的屏幕光芒打在陆远的侧脸上。
这位二十二岁的警员,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屏幕里那个被打断腿的残忍画面。
眼神平静,但又掺杂着些复杂和愤怒。
老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突然意识到,这哪里是在剪辑什么电影。
这是这个穿着旧警服的年轻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那个真实存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园区拼凑出来,给所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