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室里的时间,仿佛是停滞的。
窗户紧锁,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排气扇在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嗡嗡声。
当剪辑进行到第五天时,
整个一号剪辑室里的空气已经变得异常浑浊。
主控台上的烟灰缸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烟头,散落的烟灰甚至盖住了键盘的缝隙。
烟草燃烧后的焦油味,混杂着角落里几杯速溶咖啡味,熏得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咔哒,咔哒,咔哒。”
鼠标连续点击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
陆远揉了揉干涩酸痛的眼睛,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他顺手拿起扔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刚好亮起。
微信里,那个建群没几天、名为“缅北下岗再就业”的剧组私人群,右上角的未读消息红点正以一种夸张的速度往上跳。
陆远点开群聊,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
群里正聊得热火朝天,大家都在倒苦水。
王传军:
“@小陆爱吃饭,陆导,我算是被你坑惨了,今早去菜市场买鲫鱼,卖鱼的大妈报了个价,我下意识地推了一下眼镜,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结果那大妈吓得连盆带鱼都扔了,哆嗦着要报警,非说我眼神透着杀气,像个背着人命的在逃杀人犯!”
这条消息下面,紧跟着剧组副导演和道具师发来的一排“哈哈哈哈哈”的无情嘲笑表情包。
道具组老李发了条语音:
“传军哥你那算好的!我昨晚睡觉说梦话,大半夜在床上声嘶力竭地喊把门锁死!打断他的腿!差点没被我老婆半夜用扫把赶出家门。”
张艺星紧随其后,发了个流泪狗头的表情:
“各位前辈,我都用硫磺香皂洗了三天头了,怎么总觉得头皮缝里还有那水坑里的腥臭味?”
“还有我昨晚做梦,梦见自己还在水牢里敲代码,楼下野猫叫了一声,我直接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现在腿还是软的。”
摄影师老赵冒了泡,发了一段文字:
“大家不用太担心,这说明咱们这几个月是真的演入迷了,拍完这种压抑的写实题材,生理上有戒断反应很正常。”
“大家都在家好好歇几天,多喝点热水,过阵子就走出来了。”
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消息,陆远紧绷了五天的神经难得地放松了下来。
他笑了笑,顺手在表情包库里翻找了一下,发了一个“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大白米饭,上面闪烁着按时干饭,身体倍棒八个大字”的七彩动图。
群里瞬间安静了两秒,随后整整齐齐地刷起了一排“导演辛苦了”的敬礼表情。
“呼——”
陆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哪怕有着前世的记忆,但这剪辑工作还是一个大工程,累的要死。
他按下了手机的锁屏键。
当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陆远脸上的那一抹温和与笑意也随之隐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业和严肃。
坐在旁边的老方,此刻的状态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这五天来,陆远虽然跟着熬,但偶尔还能靠着手机或者喝口热茶缓一缓。
可老方作为主刀的剪辑师,他的视线必须时刻死死钉在屏幕上,反复拖拽那些令人窒息的血腥画面。
老方的眼袋乌青,双眼凹陷,握着鼠标的右手手背上,青筋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这几天半夜,老方只要在角落的折叠床上闭上眼,梦里全是骨头断裂的闷响和电击棍爆发出的电流声。
随便一点细微的动静,哪怕是陆远放下茶缸的磕碰声,都能让他浑身一哆嗦。
“方老师,继续吧,接下来的这段,是重头戏。”
陆远的声音在安静的剪辑室里响起,
“打开E3文件夹,切潘生被打断腿的那场。”
老方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迟疑了半秒,这才操控着鼠标,把素材拖进了时间轴。
屏幕上,高分辨率的原始画面清晰无比。
张艺星饰演的潘生被死死按在泥泞不堪的地上,不停的挣扎、绝望、哀求。
而一旁的打手则是举起了那根粗壮的实心棒球棍。
随着时间轴的推进,老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几百斤重的石头。
棒球棍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砸向那条瘦弱的小腿。
“咔嚓!”
音箱里传来的模拟骨裂声,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方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在一瞬间像是被人死死捏住。
这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终于突破了这位老剪辑师的心理承受极限。
老方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哆嗦,食指弯曲着,下意识的就要提前点向鼠标,按下切割键。
他试图用一个远景或者其他反应镜头,来避开棒球棍砸断骨头后,那残忍、血腥的落地特写。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按下的前一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按住了老方握着鼠标的手背。
老方浑身一僵,转过头,满脸是汗地看着陆远,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小陆导……这画面太烈了,观众受不了的,要不咱们切给个侧面镜头,留白一点?”
陆远盯着屏幕,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监视器幽蓝的光打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坚定。
“方老师。”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那些在缅甸北的受害者,他们在真实的水牢里,可躲不掉这根棍子。”
陆远的手指微微用力,强行稳住了老方颤抖的手腕,目光始终锁定在时间轴上:
“往后加两格画面,把棒球棍砸下去的力道,完完整整地留在屏幕上。”
“还有,把第二条音轨提上来,把惨叫声推到最高。”
老方看着陆远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
他放弃了抵抗,按照陆远的指令,将那残忍的两格画面硬生生地钉死在了时间轴上,并且推高了音轨的推子。
“啊——!!!”
下一秒,张艺星那真实、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剪辑室里轰然炸开,震得玻璃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老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
时间来到第七天,凌晨四点。
“叮。”
随着电脑主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屏幕上那条如同蜗牛般爬行的绿色渲染进度条,终于跳到了100%。
最后一次色彩粗调和音轨合并,宣告完成。
当片尾简单的黑底白字滚动字幕走完最后一帧,画面彻底归于黑暗时,主控台前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如同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的喘息。
老方瘫软在自己的椅子上。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里面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双手搭在扶手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七天,对他而言就是一场生不如死的折磨。
老方转过头,带着疲惫和深深的敬畏,看向坐在旁边的陆远。
这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熬了整整七个通宵,除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竟然看不出丝毫的崩溃与疲态。
陆远神色如常地拧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看着这张平静到令人发指的年轻脸庞,老方眼底的敬畏逐渐化作了一种看着怪物般的恐惧。
在剪辑室这种封闭的环境里,反复凝视这种血腥残酷血腥的画面,哪怕是干了几十年的老剪辑师都会崩溃。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和没事人一样?
他的心理承受能力究竟有多大?
老方不知道的是,陆远之所以能保持平静,不是因为冷血。
而是因为,他真正见识过现实里的这群畜生有多残忍,
当他一心只想把这些带血的真相撕开、公之于众,去给千万个家庭敲响警钟的时候。
个人的那点心理不适,早就微不足道了。
“方老师,这些日子辛苦了,好好休息休息,以后我们有机会再合作。”
陆远放下茶缸,利索地拔下主机上那块刻录好的加密光盘,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用红色的封签死死贴住。
他站起身,将纸袋夹在腋下,推开了剪辑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外面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
几个小时后,上午九点。
冬日的晨雾还没有彻底在城市上空散去。
汉东省公安厅大院内,平时熙熙攘攘的办公楼前,今天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门卫老刘站得笔挺,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省厅大院的正门被彻底拉开,周围的路口甚至拉起了临时的警戒线。
“唰——”
轮胎碾压过减速带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三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红旗轿车,悄然驶入了省厅大院。
当看清这三辆车上挂着的那种只在晚上七点新闻联播里才会出现的特殊牌照时,大院里所有路过的警员全都停下了脚步,默默地行注目礼。
车队径直绕过办公大楼,停在了安保级别最高的内部一号放映室门前。
几名穿着黑色大衣、气场极强的老者,在随行人员的护送下,快步走进了那扇紧闭的金属大门。
而那张耗费了七天七夜、几乎将剪辑师逼疯的加密光盘。
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放映室的最高保密级别播放机里,等待着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