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公安厅大院,内部一号放映室。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静音地毯,四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分列大门两侧。
他们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手里端着防暴枪,面容冷峻,跨立站岗。
这种阵仗,通常只有在高级别的案情分析会上才会出现。
而此刻的放映室内,阶梯式的真皮座椅呈扇形排开。
第一排的座位上,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坐在正中央的,正是陆远的老熟人,省公安厅一把手:李军李厅长。
他的两旁,则是政法系统的大佬、分管宣传和刑侦的几位副局长,以及省政府专门下派的两位特派员。
放映还没开始,大灯亮着。
几位老领导端着白瓷茶杯,互相低声交谈着。
“老李啊,听说你们厅那个叫陆远的年轻人,上次拍完《狂飙》还不消停,这回在郊区折腾出来的动静可更不小。”
一位头发花白的政法委老领导吹了吹茶杯里的浮叶,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与好奇,打趣道。
“连特警和装甲车直升机都借调过去了,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手底下这员悍将又拍出个什么名堂。”
李军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啊,现在的年轻警员脑子活络,上面要求搞反诈宣传,让他放手去干,拍个电影普普法挺好的,总比咱们以前那种照本宣科的套路要强的多。”
在这些久居上位的老领导眼里,这部所谓的电影,充其量就是一部制作精良一点、场面稍微大一点的内部普法宣传片。
他们今天能到这里坐在第一排,更多的是出于对这个重点宣发项目的重视,以及对年轻人的鼓励。
而放映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陆远此刻正安静地坐在阴影中。
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微微泛白的旧警服,双眼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块巨大的幕布。
他并没有上前去跟第一排的任何一位领导打招呼、套近乎,而是特地要求坐在了这里。
他不想有任何因素影响这些领导对于电影的评价。
上午九点三十分。
厚重的隔音大门被工作人员从外面缓缓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
放映室顶部的大灯瞬间熄灭,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只有前方那块巨大的高亮度银幕,缓缓亮起。
没有任何开场白,没有任何花哨的龙标和出品方动画。
粗剪版本的加密光盘直接切入了正片。
电影刚开始的前十分钟,第一排的领导们姿态依然很放松。
有人靠在椅背上,有人时不时端起茶杯抿一口热水,甚至还有人在看到张艺星饰演的程序员潘生那种稍显幼稚的职场戏份时,嘴角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然而,随着银幕上的剧情如同脱轨的列车般,一头撞进那个名为“境外诈骗园区”的废弃工厂时。
放映室里的气压,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下降。
十五分钟过去。
那位头发花白,刚才还打趣的政法委老领导,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的老花镜,但他连眼镜都顾不上摘下来擦拭。
他将茶杯无声地放回了面前的小桌板上,原本靠着椅背的身子,不知不觉地往前倾了倾。
三十分钟过去。
偌大的放映室里,再也没有人碰过桌上的茶杯,再也没有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
中央空调还在尽职尽责地输送着冷气,但几位穿着夹克衫的领导,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军坐在人群中间,心里更是震撼无比。
他太了解陆远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这次竟然能把尺度和写实拍到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银幕上,立体声环绕音箱里,传出键盘疯狂敲击的声音、狗链子在地上拖拽的金属摩擦声、以及打手们粗鄙的叫骂声。
这些没有经过任何美化处理的声音,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锉刀,在每一位观众的神经上反复来回地拉扯。
坐在中间位置的一位老刑侦副局长,大半辈子都在和穷凶极恶的歹徒打交道,什么血腥的凶案现场没见过?
可此刻,这位老刑警的下颌咬肌却死死地绷紧。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六十分钟过去。
电影迎来了陆远在剪辑室里硬生生逼疯老方的那场水牢戏。
银幕上的光影在黑暗中疯狂闪烁,打在第一排每一位领导铁青的脸庞上。
当那根实心的棒球棍高高举起,带着凄厉的风声砸下时,陆远刻意保留的那两格残忍画面,以及被推到极限的变调惨叫声,在放映室里轰然炸开。
“咔嚓!”
骨骼碎裂的闷响刺透耳膜。
省政府的一位特派员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不受控制地在座椅上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嘴巴,死死压抑着胃部的翻江倒海。
旁边一位领导,手伸进了裤兜里,死死捏住了一包香烟。
他的手指在烟盒上用力抓挠着,指甲几乎要抠破硬纸皮,但他最终也没有把烟拿出来。
黑暗中,只剩下屏幕里传来的微弱光芒。
整个放映室里,充斥着一种粗重且压抑的呼吸声。
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人觉得这是在看电影。
在场的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仿佛他们正坐在那个恶臭的水牢边缘,眼睁睁地看着同胞被当成畜生一样屠宰,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两个小时零五分钟。
当银幕上出现特警破门、警灯爆闪的那一刻,放映室里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将近一个小时的浊气。
画面定格。
没有片尾曲,只有简单的黑底白字滚动字幕。
随着最后一行字幕走完,银幕彻底暗了下去。
“啪。”
放映室顶部的照明大灯依次亮起。
刺眼的白光重新洒满了这个空间。
但此刻,偌大的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第一排的几位大佬,全都保持着刚才看电影的姿势,仿佛一尊尊僵硬的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老刑侦副局长的拳头依然死死攥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已经变黑的幕布。
省政府的特派员瘫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政法委的那位老领导摘下了老花镜,拿在手里,镜片上早已沾满了水汽。
十秒。
半分钟。
一分钟。
整个放映室里,足足长达三分钟的时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咳嗽,没有人起身,也没有人去喝那些早就凉透了的茶水。
终于,在第三分钟即将过去的时候。
厅长李军撑着座椅的扶手,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甚至显得有些迟缓和僵硬。
这位平时雷厉风行的厅长,此刻手背上的肌肉却在微微颤抖。
他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包被捏得变形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打火机摩擦了好几下,才终于打出火苗。
他低着头,点燃了香烟。
红色的烟火在明亮的放映室里明灭了一下。
他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大口,烟雾瞬间模糊了他那张布满凝重之色的脸。
紧接着。
他将那根刚抽了一口的香烟,狠狠地按在小桌板上的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火星彻底熄灭。
李军抬起头,转过身子,迈开步子越过第一排的众人,沿着阶梯过道,径直走向放映室的最后一排。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沉重有力的皮鞋声在回荡。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向了坐在最后排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
陆远看到李军走过来,赶紧起身,站直了身体。
李军走到陆远面前,停下脚步。
他那双锐利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红,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旧警服、才二十出头,自己极度看重的年轻人。
李军原本以为《狂飙》就已经是这小子的极限了,但事实告诉他,他错了,还错得离谱。
没有平时那种亲切的叫小陆,也没有任何官场上的场面话。
李军缓缓抬起右手。
带着一种郑重、甚至有些后怕的感激力道,重重地拍在了陆远的肩膀上。
“啪!啪!”
两下沉闷的拍击声,在死寂的放映室里清晰可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音:
“好小子……”
“你这拍的根本不是什么反诈电影……”
李军的手死死捏住陆远肩膀上的警服布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掷地有声:
“你这是……给全国老百姓画了一道保命符啊!”
这句话一出。
坐在前排的老刑侦副局长终于绷不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用粗糙的手背狠命地抹了一把通红的眼角。
陆远立正站好,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显现出什么居功自傲,诚惶诚恐的姿态,只是迎着李军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
“李厅,只要能拦住一个人不出境,咱们剧组在泥水里滚的这几个月,吃的这些苦,就都值了。”
“说得好!”
突然,一道略显苍老,却透着威严与力量的声音,从放映室前排传来。
那位开场前还端着茶杯,以为这只是普通电影的白发老领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这位来自京城政法系统,真正手眼通天的核心大佬,此刻连眼角的皱纹里都写满了震撼。
他摘下沾满雾气的老花镜,越过众人,一步步走到陆远面前。
老领导没有拍陆远的肩膀,而是郑重地,冲着这个穿着旧警服的二十二岁年轻人,缓缓地点了点头。
“李军把我想说的话,全说了。”
老领导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同样还没从电影余威中缓过神来的随行机要秘书。
这一刻,老领导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再也没有了进门前的那种闲适态度,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属于国家机器掌舵人的威严。
“去。”
老领导的声音恢复了雷厉风行,命令道:
“马上动用保密专线,联系最高检和教育部的负责人!把这部片子,用最高级别的押送车,连夜给我送进京城!”
机要秘书浑身一凛,立刻站直了身体准备记录。
老领导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屏幕,
“告诉宣发部门,这部片子,不需要去迎合娱乐圈那些乌烟瘴气的规矩!”
“这把刀……”
老领导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国家亲自来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