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载着那张粗剪光盘的黑色红旗车队,悄然驶出汉东省公安厅大院,汇入了通往京城的高速公路。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千里之外的京城朝阳区,某顶级时尚杂志的专属摄影棚内,灯火通明。
张艺星坐在明亮的化妆镜前,整个人显得有些走神,心不在焉的。
“艺星,你这几个月到底去哪了?这风吹日晒的,你看这脸,都粗糙成什么样了?连毛孔都快盖不住了。”
一位化妆师捏着粉扑,皱着眉看着张艺星那张因为长时间摸爬滚打,而变得黝黑、粗粝的脸庞,在一旁小声地抱怨着。
张艺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行了,底妆差不多了,喷点你常年代言的那款定制香水,找找感觉,马上准备拍封面了啊。”
化妆师拿起一瓶昂贵的香水,按下了喷头。
浓郁的木质混合着花香的香精味,随着摄影棚里的冷气,钻进了张艺星的鼻腔。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之前自己最熟悉的味道,可现在闻着这股香味,张艺星却觉得自己有些胸口发闷。
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又跳出了几天前在废弃厂房里,那种带着泥土,铁锈和汗水的腥臭味。
这股香味,甚至让他觉得有些恶心反胃。
他抬起手,挡住了化妆师还要继续喷洒的动作。
“孙老师,先稍微等一下。”
张艺星扯下脖子上的围兜,猛地站起身,在化妆错愕的目光中冲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砰!”
洗手间的门被重重关上。
张艺星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拧开水龙头,把冷水开到最大。
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淌出来,他双手捧起冷水,不停的往自己脸上泼。
厚重发白的粉底被水流冲散,顺着下巴滴进水池里。
他不停的搓着自己的脸颊,额头,脖颈,直到把那层白得有些虚假的底妆和香水味彻底冲干净,这才停下动作,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踢踏声。
金牌经纪人王姐急得满头大汗,在洗手间门外急得直跳脚。
“哎呦,我的小祖宗啊!外面几十号工作人员,还有品牌方的代表都在等着呢,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王姐转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助理抱怨,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痛。
“你说说,自从拍完那个什么破反诈电影回来,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最在乎形象了,出门连头发丝都要打理半个小时。”
“结果现在呢?品牌方的西装,他穿了一次就给扒了,非要说在身上穿的喘不过气!”
“不仅如此,这两天连睡觉都不敢关灯,一点动静都能惊醒,一个反诈电影能有多大动静?至于把人折磨成这样吗?”
助理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递过毛巾:
“王姐,那现在怎么办?品牌方那边……”
“还能怎么办?”
王姐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省公安厅的任务,咱们公司惹得起吗?就算受了委屈也只能咬着牙吞肚子里。”
“去,给公关部打电话,让他们发个通稿。”
“就说咱们艺星为了体验生活,敬业转型,主动抛弃偶像包袱,往演技写实方向走,先把那些粉丝稳住了再说!”
洗手间内。
张艺星直起身子,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水池里。
他扯过几张擦手纸,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然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男人,没有了以往那种油头粉面的精致感,但眼神里却多了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坚韧和沉稳。
张艺星隐约觉得,自己身上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几个月在剧组里,那个叫陆远的年轻导演,用一种近乎残酷又无比真实的方式,把他们这群温室里的花朵,连根拔起,再狠狠重塑了一遍。
而那部电影……
张艺星的眼里闪过一丝精芒。
他知道,这部电影拍的究竟有多精彩,甚至说可以是有多残忍……
一旦这部电影上映了,他的演艺生涯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质变。
而它,竟然只是出自一个年轻导演之手。
想到陆远,张艺星的眼神微微一黯。
陆远今年才二十二岁,而且只是一个警员。
在张艺星的认知里,娱乐圈,特别影视圈是一个非常讲究论资排辈,讲究资本和人脉的名利场。
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没有资本扶持的年轻警察,就算才华再高,在这个大染缸里也很难走得长远。
张艺星觉得自己欠陆远一个巨大的人情。
如果没有陆远,他可能一辈子都会被困在偶像小生的包装里,被死死的束缚在光鲜亮丽的面具之下。
他不知道能帮助陆远一些什么。
但自己在这个圈子里这么多年摸爬滚打多年积累下来的人脉,也许会有些作用。
想到这,张艺星突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助理跟他提过的一个局。
京圈的几位顶级影视资本老总,外加三四个名导,这几天正好在汉东省参加一个大型影视基地的剪彩峰会。
那边打算举办一个酒宴,特意让人给张艺星递了话,想邀请他过去坐坐,顺便谈谈后续的资源合作。
他现在对这种虚与委蛇的酒桌应酬只觉得反胃,本来已经让助理找借口推掉了。
但现在想来……这倒是个现成的跳板。
张艺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擦干屏幕上的水渍,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小李,早上你说王总他们在汉东攒的那个局,定在什么时候?”
“明晚?行,你跟那边回复一下,就说我准时过去敬杯酒。”
“另外,你再跟那边多递一句话,就说我还要带个朋友过去,给各位老总和前辈引荐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导演。”
“是的,以我的名义。”
挂断电话,张艺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决定利用自己的资源和脸面,把陆远拉进这个内娱真正的“上层圈子”。
只要让陆远在那些名导的眼前亮个相,张艺星坚信,凭借陆远的才华只要他有足够的资源,那未来的娱乐圈一定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
时间来到第二天,汉东省,傍晚。
落日的余晖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黄。
某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库里,光线昏暗。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一个留着油头、满眼精光的中年男人,正连拉带拽地把楚风往一辆黑色的保姆车里塞。
正是星皇娱乐给楚风找的新经纪人。
而此时的楚风则是穿着一身名贵的定制西服,脸色却有些苍白。
他站在车门边,双手死死地抠着车门框,看着车厢里昏暗的座椅,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抗拒。
从剧组回来这几天,他只要一看到这种黑色的商务车,脑子里就会本能地闪过被诈骗集团套着麻袋强行塞进面包车的恐惧画面。
“我……我不想去。王哥,我胃不太舒服。”
楚风声音干涩地抗拒着。
“不想去?你疯了吧你!”
经纪人一把拽开他的手,语气严厉,
“你知道今晚这局是谁攒的吗?知道里面坐的都是谁吗?京圈最顶级的投资人,大制片,大导演!”
“这种局,平时多少一线明星挤破头都拿不到门票!要不是公司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关系,你以为你进得去那扇门?”
经纪人用力把楚风推上后座,恶狠狠地压低声音叮嘱:
“一会到了地方,把那副死气沉沉的脸给我收起来!”
“该敬酒的敬酒,该叫哥的叫哥,只要你能把里面随便哪位老总哄高兴了,稍微从指缝里漏点资源给你,你下半辈子就不愁资源了,听明白没有?!”
车门被重重拉上。
楚风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听着发动机启动的低沉轰鸣,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
同一时间。
汉东省公安厅大院,食堂。
正是下班后的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陆远坐在角落的一张不锈钢餐桌旁,手里端着一个海碗。
“吸溜——”
他大口吃完最后一口大排面,端起碗,咕咚咕咚地把咸香的肉汤喝了个底朝天。
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陆远扯过一张劣质的餐巾纸,随意地擦了擦嘴上的油渍。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界面正停留在张艺星发来的一长串消息上。
上面是一个名为“金樽阁”的顶级会所定位,还附带着一篇洋洋洒洒足有五百字的小作文。
字里行间全是对陆远的感激之情,并且诚恳地表示,今晚请了内娱最顶级的几位老总,一定要给陆远好好引荐一下,拓展一下娱乐圈的人脉。
看着这篇情真意切的小作文,陆远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
“现在的年轻演员,还真是客气啊,吃个饭搞得跟汇报工作似的。”
他知道张艺星是一片好心。
虽然他这阵子为了剪辑片子熬得头昏脑涨,实在不想去参加什么狗屁饭局,但人家把饭都喂到嘴边了,直接拒了确实有些伤了小伙子的心。
“算了,去露个脸,随便吃两口就撤吧,就当改善伙食了。”
陆远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随手给张艺星回了一句“好吃吗?”
“包好吃的陆导,今到时候随便吃!”
消息很快回复了过来。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陆远站起身,将吃得干干净净的面碗送到回收处,然后走到椅子旁,拿起了那件洗得边缘有些泛白的警服常服外套。
就这样把警服随手往肩膀上一搭,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食堂。
溜达到办公楼侧面的停车棚。
陆远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那辆款式老旧的警用小电驴里。
一拧车把手。
“吱——嘎——”
伴随着小电驴的启动。
这位不久前在剪辑室里亲手复刻了缅北地狱,被李厅手视为心头肉的二十二岁年轻警员,就这样骑着他那辆破电驴,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公安厅的大门。
朝着这座城市最奢华,也是最腐朽的那个名利场,全速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