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市中心,金樽阁。
作为全省规格最高、私密性最强的顶级私人会所,这里的停车场里几乎见不到价格低于七位数的豪车。
三楼,名为“金樽”的最豪华包厢内,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晕,将整个房间映照得金碧辉煌。
宽大的红木圆桌中央,摆放着一只刚刚空运过来,足有小臂长的鲜活澳洲大龙虾。
龙虾的周围配着顶级的三头鲍,鱼子酱,松露,鹅肝,以及几瓶年份极好的法国拉菲。
空气里,高档古巴雪茄的烟草味,混合着香槟的醇香,被中央空调的暖风一吹,熏得人浑身骨头都有些发酥。
几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他们手里夹着雪茄,领带微松,脸上挂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松弛与傲慢。
张艺星坐在靠边的位置,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但细看之下,眼神却透着几分机械的敷衍。
而楚风则是坐在张艺星旁边,整个人几乎僵硬成了一块木板,满脸的茫然和不情愿。
面前的高脚杯里,还倒着大半杯没有喝完殷红的拉菲。
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楚风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酒杯里随着灯光晃动的红色液体,微微发愣。
那颜色太红了,红得刺眼,红得让他的胃里一阵阵的发紧。
在那个废弃肉联厂的水牢里,那些群演被打断骨头后,流进泥水里的血,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是这种暗红色的。
楚风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突然觉得包厢里这种纸醉金迷的空气,比水牢里的恶臭还要让人感到窒息。
“王总,我听说咱们公司下半年那个S+级的古装仙侠大IP,女主角已经定了?投资可不小啊。”
坐在主位旁边,一位留着络腮胡的李姓导演端起酒杯,笑眯眯地挑起了话题。
被称为王总的中年男人吐出一口浓重的雪茄烟圈,随意地摆了摆手。
“小项目,先砸个三个亿探探路。”
王总弹了弹烟灰,满脸的不以为意,
“现在这内娱市场,内容不重要,关键是得有流量。”
“把几个顶流小鲜肉一凑,热搜上一挂,这韭菜割起来还不是一茬接一茬?那些脑残粉肯定会买单的。”
“至于剧本,随便找几个编剧裁缝一下就行了,这年头谁还看故事情节啊?”
李导笑着接话:
“王总说得对,内容为王的时代早过去了,现在拼的是谁能摸准年轻观众的情绪。”
“剧本这玩意儿,找个靠谱的团队打磨打磨,能看就行。”
桌上的几个人闻言,纷纷发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声。
在他们嘴里,几十个亿的票房预期,几千万的片酬,就像是菜市里的两斤白菜一样不值一提。
“对了艺星。”
王总转过头,看向张艺星,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让助理递话,说今晚要给各位叔叔伯伯引荐一个年轻导演?叫什么名字来着?”
张艺星放下水杯,微微坐直了身体。
“王总,他叫陆远。”
“小陆导演刚刚执导了我们省厅牵头的那部反诈电影,他非常有才华,不管是现场调度还是镜头语言,都是我见过最顶级的。”
张艺星语气很诚恳,试图把陆远的地位抬高一些。
“陆远?”
李导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没找到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爆款履历,随即轻笑了一声,
“省厅牵头的任务片啊,现在上面要求普法宣传,地方上经常会搞这种东西,随便抓个体制内的年轻人当导演,也算是给年轻人个锻炼的机会。
“瞎猫碰上死耗子,把活儿干完就算交差了。”
王总深吸了一口雪茄,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透一切的口吻说道:
“艺星啊,你还是太年轻。”
“才华这东西,在咱们这个圈子里是最不值钱的,没有咱们在后面推,他拍出来的东西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王总偏过头,跟李导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不过既然是你极力推荐的人,一会来了,我们几个当长辈的自然会帮你把把关。”
王总弹了弹雪茄灰,端起红酒杯晃了晃,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口吻,
“现在的年轻人,稍微接了点体制内的活儿,听了上面几句好话,就容易心浮气躁,心高气傲的,分不清大小王,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咱们作为圈里的前辈,一会得多提点提点他,杀杀他的锐气。”
“得让他明白,在咱们内娱的圈子里,水有多深,到底该按谁的规矩办事,资历和辈分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毕竟是年轻人嘛,只要虚心听教,懂得上道就行。”
“一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们拿个几千万的小IP让他练练手,也足够他少走十年弯路了。”
听着这些话,张艺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本意是想帮陆远拉拢资源,但他似乎低估了这些资本大佬高高在上的傲慢。
而陆远……
张艺星又想起了那个没有一丝架子年轻的面庞。
把陆远拉进这个包厢,真的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吗?
他可不是个吃压力的主啊。
……
金樽阁会所门外。
寒风凛冽。
“吱——嘎!”
突然,一辆款老式的警用电瓶车,带着一阵凉风,稳稳地停在了门口。
在那排光可鉴人的劳斯莱斯,迈巴赫等一众豪车旁边,这辆小电驴简直是另一个画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门口穿着燕尾服的保安愣住了,他上前一步刚想赶人,却看到了来人的身上穿着一件警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拦。
陆远拔下车钥匙,顺手把那个带着不少刮痕的黑色半盔拎在手里。
他身上依然穿着那件白天上班穿的警服常服。
领口没有系紧,外套洗得有些微微发白,袖口边缘甚至能看出一点磨损起毛的痕迹。
在这座处处透着金钱味道的私人会所面前,他这身行头显得格外的亮眼。
陆远抬起头,看了一眼金樽阁那块奢华的烫金招牌,打了个哈欠,拎着头盔直接迈上了台阶。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
“三楼,金樽包厢。”
陆远把手机里张艺星发给他的邀请函给保安一看,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三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踩在上面悄无声息。
陆远来到包厢门口,连门铃都没按,直接伸手按下了门把手。
“咔哒。”
厚重的实木雕花双开门被推开。
包厢里,王总正举着酒杯,大谈特谈他下一步要如何通过流量明星圈钱的宏伟计划,可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停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
门外。
陆远拎着那个破旧的电瓶车头盔,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警服,肩上还带着一丝冬日冷冽的寒风,大步跨进了包厢。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王总夹着雪茄的手僵在了半空,李导刚端到嘴边的红酒杯也停住了。
几个行业大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在这个讲究排场和“圈子文化”的内娱名利场里,
参加这种级别的私人宴会,哪怕是那些身价过亿的影帝,也得穿戴整齐,西装革履地提前到场。
这不仅是礼仪,更是对他们这些掌握着资源,权势的投资方老总的尊重。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连最起码的便装都没换。
直接穿着工作服,拎着个破头盔就进来了。
这算什么?
把他们这群内娱顶级的资本巨头,当成下班后路边摊吃大排档的酒搭子了吗?
“陆导,你来了!”
只有张艺星猛地站起身,完全没有理会身边几位老总难看的脸色,大步迎了上去,语气里透着一股由衷的亲切。
旁边一直低着头的楚风,在看到陆远那身警服的瞬间,灰暗的眼睛里也猛地亮起了一束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陆远把头盔随手放在旁边的玄关柜上,冲着张艺星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圆桌上的几位大老板,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看着陆远这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在场的几位行业大佬内心怒火更盛。
但他们毕竟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很快就把怒火不显声色的压制了下来。
王总将手里的雪茄用力按死在烟灰缸里,
下一秒,他那肥腻的脸上自然且顺滑的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小陆是吧?”
王总的声音拉得很长,脸上顺势挂起了一抹长辈看晚辈般的随和笑容,
他甚至都没有站起身,只是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伸出戴着劳力士金表的手,随意地指了指桌尾那个离门最近,专门用来上菜的末座。
“来,坐那儿,别客气。”
“艺星特意把我们几个老家伙凑到一起,就是想给你搭个桥。”
王总掸了掸雪茄灰,语气语重心长的说道,
“别拘谨什么的,今晚就当是家宴,你还年轻,一会多听多看,学学这圈子里的门道,对你以后的路有好处。”
话里话外,全是滴水不漏的客套。
包厢里的其他几位老总也跟着露出了然的笑意,重新端起了面前的红酒杯。
灯红酒绿,笑容满面。
只不过,看着这一张张皮笑肉不笑的虚伪笑脸,不知为何,陆远的心里泛起了一阵的恶心。
“好呀!各位前辈好!”
陆远爽快的应和了一声,故作害羞的笑了笑,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
他径直走过去,却没有坐王总指的那个末座,而是拉开张艺星旁边的空椅坐了下来,顺手把头盔搁在脚边。
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厅里一样。
看着这一幕,王总指着末座的那只手,慢慢收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些。
“年轻,就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