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就是好啊。”
王总端着高脚杯,轻轻抿了一口拉菲,靠在真皮椅背上发出了一声深长的感叹。
包厢门被推开,几名穿着高开叉旗袍的女服务员无声地走了进来。
热气腾腾的顶级菜肴如流水般被端上圆桌。
那只足有小臂长的澳洲大龙虾从中间被剖开,露出雪白的虾肉,周围还点缀着黑松露与金箔,色泽诱人。
两名戴着白手套的侍酒师恭敬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开启了那瓶标注着特殊年份的飞天茅台。
浓烈的酱香味混合着包厢里原本的雪茄味,一时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变得更加浑浊且醉人。
包厢里这些老总们又议论了起来。
陆远坐在张艺星旁边,没怎么掺和那些假大空的商业互吹,而是津津有味地拿筷子夹着面前转盘上的一道凉拌海蜇丝。
真好吃,不亏是高档餐厅!
陆远夹着菜,疯狂的往自己的嘴巴里塞着。
对他这个刚吃了一碗大排面来凑数的人来说,这桌宴席最大的价值,也就是不用自己买单。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在刻意的逢迎下,逐渐变得热络起来。
“小楚啊。”
留着络腮胡的李导转动着面前的玻璃转盘,将一个容量足有三两的醒酒器停在了楚风面前。
里面装满了刚刚倒出来的,散发着刺鼻酒精味的五十三度茅台。
“听艺星说,你这次在剧组里吃了不少苦。”
李导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但在咱们这个圈子里,吃苦是最基本的,更关键的是,得懂规矩,有诚意。”
李导下巴微微一抬,指了指那个醒酒器:
“把这壶干了,就当是给各位长辈敬个头杯酒,下半年的那个仙侠剧,男二号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楚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酒量极差,平时连喝杯啤酒都会上脸。
这满满三两高度白酒空腹灌下去,今晚非得横着出去不可。
一旁的张艺星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帮忙打个圆场,
王总却笑眯眯地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张艺星的杯子,用一个不容拒绝的动作,把张艺星的话堵了回去。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几位老总都停下了筷子,笑吟吟地看着楚风。
没有人出声催促,也没有人强行按着他的头逼他喝。
但这种沉默,却比任何的威胁和强迫都更加的令人窒息。
终于,足足十几秒后,
楚风浑身一颤。
他咬紧牙关,伸出颤抖的手,端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醒酒器。
仰起头,将那辛辣刺喉的液体,强行灌进了嘴里。
“咕咚,咕咚……”
“咕咚,咕咚……”
吞咽声在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酒顺着楚风的喉咙一路向下,犹如一团燃烧的烈火,瞬间点燃了他的肚子。
楚风放下杯子,痛苦地捂住嘴巴,连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他强忍着喉咙里剧烈的灼烧感,整个人佝偻在椅子上,微微发抖。
“哈哈哈,好!懂事!”
包厢里的几位老总拍了拍手,发出了满意的哄笑声。
他们在享受这种用一句话,一杯酒,就能强行让一个成年人弯下脊梁的快感。
一场杀鸡儆猴的戏码演完,主位上的王总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今晚真正的目标。
他冲着旁边的侍酒师招了招手。
侍酒师立刻心领神会,拿起酒瓶,绕到陆远身旁,在陆远面前的高脚水晶杯里,同样倒了满满一杯茅台。
王总端着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变得异常亲切,仿佛是一个真正关心晚辈前途的慈祥长者。
“小陆啊,你的情况,艺星都跟我说了。”
王总敲了敲桌子,语气语重心长,
“平时一个月工资多少啊?五千?还是六千?”
陆远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但选错赛道,再高的才华也会被体制内的那些条条框框磨平。”
王总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做派,
“在局子里熬资历,熬个十年八年,能不能出人头地都两说,何必把大好青春浪费在写材料上?”
说到这,王总的眼神微微一凝,抛出了他的底牌。
“辞职吧,跟叔叔干,凭你的才华,加上我手里的院线资源。”
王总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下个月,公司正好要开一个大IP的悬疑网剧,我给你投五千万的盘子,你来当总导演。”
“这笔钱,足够你那帮警局同事干上十辈子了。”
王总举起手里的酒杯,凌空对着陆远点了一下:
“喝了这杯酒,以后在这内娱的圈子里,只要我王某人还在,你陆远,横着走。”
“无论是地位,金钱,还是美人,要什么就有什么!”
安静。
随着话音落下,一时间,包厢里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陆远身上。
李导等人嘴角挂着笃定的笑容,等待着这个年轻人在滔天权势面前,乖乖弯下腰,端起那杯酒。
听到王总的话,陆远停下了嘴里的咀嚼。
他费力的咽下嘴里的肉,然后看了一眼面前那杯清澈的茅台,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王总。
看着那张因为常年酒色过度而泛着油光的脸。
陆远的心底,泛起了一阵厌恶。
他太清楚眼前这帮人是什么货色了。
在公安系统的内部卷宗里,娱乐圈的阴暗面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
阴阳合同,偷税漏税,洗钱做账……
真正有实力的老戏骨拿着几千块的月薪被雪藏,而那些连台词都背不下来的流量明星,却拿着几千万的片酬在镜头前装模作样。
无数粗制滥造的垃圾电影,被他们强行塞进观众的眼睛里,把整个内娱搞得乌烟瘴气。
陆远想起了省厅里,那些冒着生命危险执行任务的缉毒警察,想起了为了一个线索在车里啃了三天冷馒头的老刑警……
再看看眼前这桌极尽奢华的澳洲龙虾,和这帮满嘴几个亿,强逼着别人喝酒表忠心的跳梁小丑。
这些家伙,就是群腐蚀社会的败类!
陆远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根本没有去碰桌上那杯倒满的茅台。
而是自顾自地把手伸进了警服外套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
陆远从警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大红色的易拉罐。
罐子的正中间,印着一个翻着白眼的胖娃娃头像。
竟然是一罐他在省厅小卖部里顺手买的旺仔牛奶!
“咔哒。”
陆远单手捏住易拉罐,食指轻轻一挑。
清脆的拉环开启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异常刺耳。
王总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举在半空中的酒杯停滞了一下。
李导和其他几个老总也皱起了眉头,完全没搞懂这个年轻人到底要干什么。
只见陆远拿着那罐红色的旺仔牛奶,手腕微微一转。
他隔着大半个圆桌,将手里的易拉罐,轻轻碰向了王总僵在半空的那个高脚水晶杯。
廉价的薄铝皮与昂贵的水晶玻璃碰撞在一起。
“叮。”
发出一声了沉闷,却又响亮的脆响。
陆远收回手,看着对面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的王总,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谢谢各位老总的抬爱。”
“但我这人比较懒,平时在单位吃惯了公家的盒饭,您这些大鱼大肉的太油腻了,我这肠胃实在消化不了。”
“至于什么投资,还是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陆远举起手里那罐旺仔牛奶。
“这杯奶我干了,各位随意。”
陆远仰起头,“咕咚咕咚”两口,将牛奶喝了个干净。
然后随手将空易拉罐放在了转盘上。
那个印着白眼胖娃娃的红色罐子,刚好停在了那只昂贵的澳洲大龙虾旁边,显得滑稽且刺眼。
陆远拍了拍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主位上的王总。
“对了,王总。”
“您刚才说,五千万是个大数目。”
陆远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丝嘲弄:
“但跟您交个底,我拍这部片子的时候,光是省厅直接调过来的反恐装甲车和直升机,造价就不止这个数了。”
陆远的语气变得严肃。
“在我们这儿,我们想要守护的东西,不是区区金钱可以衡量的!”
说完,陆远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神色复杂的张艺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了艺星,今天的菜不错,不过我回厅里还得写个思想汇报,明天得交,就先撤了,改天我请你去食堂吃大餐。”
陆远弯下腰,拎起脚边那个带着刮痕的破电瓶车头盔。
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包厢大门,一把按下了门把手。
“砰。”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又重重地关上。
整个包厢内,又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呼啸声。
王总僵硬地坐在主位上,那只端着茅台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酒水顺着杯沿倾洒出来,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打湿了一大片。
他纵横内娱几十年,谁看见他不给几分面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年轻人用一罐两块五的牛奶,把脸扇得啪啪作响。
王总脸上的随和与假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忍耐的暴怒。
“啪!”
水晶酒杯被他狠狠砸在桌面上,底座应声碎裂。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包厢大门,腮帮子上的肥肉上下抖动着,咬牙切齿,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