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王总那句咬牙切齿的咒骂在包厢内回荡。
他随手一抛,一旁的红酒瓶子应声破裂。
沉闷的空气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几名站在墙角的会所服务员吓得浑身一抖,赶紧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桌上的几位老总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原本挂在脸上的那种从容与高高在上,此刻全都变成了恼羞成怒。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
留着络腮胡的李导冷笑了一声,伸手扯松了领带,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讥讽,
“在这行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种心高气傲的愣头青我见多了。”
“自以为有点才华就天下无敌了,到时候等片子上了院线,碰上真金白银的票房,他就会知道这内娱的水到底有多深了。”
“就是,五千万喂到嘴边都不领情,活该他当一辈子的打工人。”
……
一时间,场面议论纷纷。
张艺星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周围这些刺耳的嘲讽与辱骂。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的空座位上。
转盘上,那罐红色的旺仔牛奶依然停在澳洲大龙虾旁边。
那张印着翻白眼胖娃娃的商标,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仿佛正在无声地嘲笑着满屋子西装革履的跳梁小丑。
张艺星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觉得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的自己,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他到底在干什么?
陆远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他带着剧组在废弃厂房里熬了个把月,硬生生吃了那么多苦,就为了拍出一部能拦住老百姓被骗出境的反诈电影。
那是真正能救人命的东西。
而自己呢?
居然自作聪明地攒了这么一个局。
试图把一个满脑子想着怎么救人的警察,硬生生拽进这样一个肮脏的名利场里,甚至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这是在帮助他。
陆远和这群满嘴几个亿,虚伪,肮脏的老总,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艺星啊。”
就在这时,王总擦了擦手上溅到的酒渍,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张艺星,又换上了一副长辈的口吻,
“今天这事儿不怪你,是你带来的这个人不懂规矩,回头我让人……”
可王总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张艺星站了起来。
他一言不发,伸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价值大几十万的西装外套。
“唰”的一声。
外套被脱了下来,然后甩在了张艺星身后那张椅子上。
直到这一刻,张艺星才觉得在这间令人窒息的包厢里,终于有了一丝能够让他呼吸的空气。
“艺星,你干什么?”
李导皱起眉头,语气沉了下来。
“抱歉,各位前辈。”
张艺星的声音很平静,
“我突然想起来,我这人肠胃也不太好,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
“今天的单我已经买过了,各位慢用。”
说完,他没有去管那些老总陡然变得难看的脸色,也没有理会门外听到动静冲进来的经纪人的阻拦。
张艺星推开挡在面前的经纪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顺着陆远刚才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出去。
包厢门再次关上。
偌大的包厢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接连被一个小警员和一个戏子甩脸色,当面下不来台,这对于习惯了前呼后拥的资本老总们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而此刻,包厢里只剩下了一个“软柿子”。
楚风。
他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佝偻的姿势,坐在位子上。
三两高度茅台空腹下肚,酒精早就在他的胃里翻江倒海。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衣领上,整个人都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周围那些老总们的目光,如同锋利的刀片一样刮在他的身上。
王总冷哼了一声,靠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根新的雪茄。
他没有再让楚风喝酒,因为现在的楚风,在他们眼里连当个泄愤玩具的资格都不够。
楚风低着头,视线模糊。
洁白的桌布上,王总刚才砸碎的高脚杯玻璃碴散落一地。
殷红的红酒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毯上。
旁边盘子里,那只鲜红的澳洲大龙虾看起来依旧美味。
可楚风的胃里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抽搐,一股酸水直冲咽喉。
他用力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在视线交错的恍惚间。
那滩殷红的拉菲酒水,在他的眼里好像变成了几天前在废弃厂房里,那个积满了泥垢的水牢。
耳边传来的,老总们夹杂着粗口的骂骂咧咧声,与那些打手挥舞着电击棍时的狂笑声,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楚风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他看向主位上的王总,看向旁边剔着牙的李导。
看着这群人因为被驳了面子,而变得扭曲,贪婪且狰狞的嘴脸。
楚风突然觉得,这帮西装革履,高高在上的资本老总,其实比水牢里的那些诈骗头目还要让人恶心。
诈骗分子图财害命,至少恶得明目张胆。
而眼前这群人,打着提携,规矩的幌子,端坐在金碧辉煌的包厢里,心安理得打压,践踏着别人的尊严。
这就是他拼了命想要爬上来的圈子。
这就是他低声下气,甚至不惜喝到胃出血也要讨好的“上流社会”。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把你当人看。
在这群人的账本上,他楚风永远只是一串随时可以被抹去的数字。
楚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包厢里浑浊的空气。
他没有张艺星那样的顶流咖位,也没有陆远那种底气。
他的合同还在外面那个经纪人的手里捏着,还在星皇娱乐的手里。
他没有勇气像张艺星那样,霸气地脱下西装掀桌子走人。
他只能像一尊雕塑一样,僵硬地钉在椅子上,承受着这份屈辱。
但是。
当楚风再次睁开眼,转头看向那扇被陆远和张艺星先后推开的包厢大门时。
他眼神里长久以来盘踞着的那种迷茫与恐惧,似乎有点消散了。
……
饭局,彻底不欢而散。
原本准备用来寻欢作乐的下半场活动也被全盘取消。
王总坐在主位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连续被两个人甩脸子,他在这汉东省的地界上,面子算是丢尽了。
如果今天这口气咽下去,他以后在内娱还怎么混?
“真以为穿了身警服,就能在我面前充大尾巴狼了?”
王总吐出一口浓烟,将剩下的半截雪茄狠狠碾碎在烟灰缸里,眼神变得阴狠无比。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
“老周,是我。”
王总的声音冰冷,
“我不管你现在在干什么,马上给我接通我们旗下,全国各大院线发行部经理的电话会议。”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
“王总,那可是汉东省厅牵头要上的项目,咱们如果一点面子都不给,上面万一怪罪下来……”
“谁说不给面子了?”
王总冷笑了一声,肥腻的脸上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狡黠,
“省厅牵头的任务片又怎么样?每年这种体制内的普法片还少吗?上面要的只是上映过的政绩,可院线要的是真金白银!”
“这种干巴巴的说教片,放到黄金档根本没人看。”
“咱们就按市场规律办事,到时候首日排片,给他留个百分之三到五,面上过得去就行。”
“不过,好档期一分钟都别给。”
“全都给我排在工作日的大早场,或者是饭点的边角料时间,旁边再拿几部好莱坞大片和顶流的商业片给他死死夹住。”
“到时候要是问起来,就说是上座率太低,院线也要吃饭的,没有办法只能做出正常的商业调整。”
王总盯着包厢紧闭的大门,眼神阴狠。
“咱们是按市场规律办事,谁来查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我就不信这种片子会有人看!”
“上面还能为了一部没人看的地方宣传片,强行插手干预咱们院线的排片不成?”
“我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睁大眼睛看清楚,在内娱,有才华没用。”
“得罪了我们,他的片子就算拍出一朵花来,在电影院里也卖不出一分钱!”
电话挂断。
伴随着这道打着“商业调整”幌子,实则阴损到了极点的封杀令,一张由院线资本编织的无形大网,在黑夜中悄然张开。
然而。
金樽阁会所门外。
陆远刚跨上那辆警用小电驴,还没来得及拧下握把,仪表盘上那个红色的电池图标就虚弱地闪烁了两下,彻底黑了。
没电了。
寒风中,这位刚刚在包厢里视五千万如粪土,把京圈资本老总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的年轻警员,无奈地叹了口气。
“什么破会所,门口连个充电桩都没有。”
陆远拉紧了洗得有些发白的警服领口,嘟囔了一句,只能认命地支起脚踏板。
“嘎吱——”
就在他右脚发力,破旧的链条刚发出一声摩擦声的瞬间。
身后,金樽阁那扇奢华的旋转玻璃门内,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在初秋夜风中冻得微微发抖的单薄身影,猛地冲下了台阶。
“陆导!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