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伴随着陆远右脚猛地一发力,那辆警用小电驴破旧的链条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陆导!等一下!”
刚准备一头扎进夜色的陆远,被身后这句急促的喊声叫停了动作。
他捏住刹车,单脚撑着地,回过头。
金樽阁会所那扇奢华的旋转玻璃门还在缓缓转动。
张艺星正大口喘着粗气,顺着台阶快步跑了下来。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衬衫,冷风一吹,冻得肩膀都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但他毫不在意,径直跑到陆远那辆小电驴跟前。
张艺星双手贴在裤缝上,双脚并拢,对着坐在电驴上的陆远,郑重的弯下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
“陆导,对不起。”
“今天是我自作聪明了,没有想到那些人竟然那么恶心,还自以为在帮您铺路……”
张艺星抬起头,那双平时在聚光灯下总是透着些疲惫的眼睛,此刻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诚恳,
“您可能不在意,但这顿饭,我必须重新请。”
“陆导,您随便定地方,汉东省哪怕是最高档的馆子,无论是哪,无论多贵,我都买单!行吗?”
陆远看着站在冷风中的张艺星。
看着他单薄的衬衫,看着他那副狼狈到有些好笑的模样。
陆远突然笑了,
他拉了拉洗得有些发白的警服领口,咧开嘴,
“行啊,既然你请客,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不吃白不吃。”
陆远从警裤口袋里掏出手机,用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
“叮。”
张艺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声。
“这地方我可想吃很久了,一直没等到机会,这不刚好?你看看微信。”
陆远把手机揣回兜里,
“明晚八点,不见不散。”
张艺星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他连忙掏出手机,满怀期待地点开微信。
他本以为,像陆远选的地方就算不是那种昂贵的私人会所,也得是底蕴深厚的百年老字号。
然而,
当他点开陆远发来的那个定位链接时,屏幕上赫然跳出了一张满是油污和烟熏火燎气的路边摊照片,外加一行大字:
【老王胖肠烧烤(建设路立交桥桥洞下,往里走五十米右拐)】
往下扫了一眼,一行灰色的美团评价小字更是刺眼:
【人均消费:45元。】
张艺星拿着手机,看着那个离市中心十万八千里,连个正经门面图都没有的苍蝇馆子,整个人都傻了。
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短路,猛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开口:
“陆导……这……您、您确定是这个地方?”
“怎么?”
陆远双手重新握住电驴的车把,挑了挑眉毛,带着开玩笑口吻,
“嫌贵啊?怕我一顿把你吃穷了?”
“不不不!不是!”
张艺星赶紧摆手,急得连连摇头,
“我是说这地方是不是太简陋了点,要不我还是去订个……”
“就这儿。”
陆远打断了他,语气轻松,
“放心,这家的烤大腰子比你们今晚那什么澳洲龙虾顶饱多了,你的钱绝对够结账。”
说完,陆远根本没给张艺星继续纠结的机会。
他双脚踩在脚踏板上,身体前倾。
“嘎吱——嘎吱——”
伴随着破旧链条发出的摩擦声,陆远晃晃悠悠地蹬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朝着夜色深处摆了摆手:
“记得多带点现金啊,那老板脾气怪,嫌扫码麻烦,爱收现金!”
……
十五分钟后。
汉东省安静的非机动车道上,冷风呼啸。
陆远正吭哧吭哧地蹬着那辆沉重的警用小电驴。
没电的电驴蹬起来就像是拖着两块大铁坨子,没一会儿,他的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单手稳住车把,另一只手再次掏出了手机,熟练地在微信列表里划出了一个群聊。
群名:【肉联厂反诈普法大队】。
群里,是《孤注一掷》剧组杀青后就没再全部聚过的张艺星,楚风,王传军,以及那帮在泥水里滚过的所有配角和群演。
而此时的楚风,正独自一人坐在出租车里。
酒会结束后,那些老总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哼着气走了。
等他恍惚着走出来,发现经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抛下他离开了,他只能叫个出租车回去。
胃里依旧时不时的传来那三两高度茅台带来的灼烧感。
楚风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双手抱着膝盖,微微喘着气。
突然,安静的车厢里,“嗡”的一声震动。
楚风迟钝地拿起手机,黯淡的屏幕光照亮了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微信群弹出了一条消息。
陆远:【定位:老王胖肠烧烤】。
紧接着,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楚风颤抖着手指点开,陆远那随和,甚至带着几分坏笑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响了起来:
“兄弟们,明晚八点,老王烧烤。”
“有个带资进组的狗大户非要当冤大头请客,都把肚子给我空出来,能吃多少点多少。”
“楚风,你也偷溜出来,今天受委屈了,明晚多吃两串大腰子补补!就当咱们剧组提前开庆功宴了!”
听着陆远发出的语音,楚风死死的咬住了嘴唇。
刚才在金樽阁的包厢里,哪怕被逼着咽下那杯刀子般的烈酒,被人肆意的羞辱,他都死死忍着没掉一滴眼泪。
可此刻,在这个冰冷黑暗的车厢里。
仅仅是因为这句毫不客气的“明晚多吃两串大腰子补补”,楚风的视线却瞬间模糊了。
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与此同时,群里瞬间炸了锅。
王传军秒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还带着点街头嘈杂的汽车喇叭声:
“陆导!你可算诈尸了!我最近天天在家里抠脚,嘴里都淡出鸟了!明晚我绝对把那个狗大户吃得连裤衩子都当掉!”
底下的群演们也跟着疯狂刷屏,一排排流口水的表情包瞬间刷了上百条。
看着热闹的群聊,陆远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他没有就此收起手机,
而是继续往下滑,点开了另一个在微信列表深处,已经沉寂了快一个月的群。
群名非常的接地气:【中老年钓鱼交流互助群】。
这是《狂飙》杀青后,那帮老戏骨们为了平时交流去哪钓鱼而建的私群。
陆远点开键盘,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各位老师,睡了吗?明晚八点,建设路桥洞老王烧烤,有人请客,敞开喝,大家有没有空来指导一下工作?”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钟。
一条语音消息直接弹了出来。
点开,是张颂闻那极具辨识度,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温吞嗓音。
背景音里,还能听到他似乎正在给阳台上的花草浇水的水流声:
“陆导请客,那必须有空啊,对了,是桥洞底下那家对吧?那我能穿大裤衩和人字拖去吗?”
“最近拍古装戏,那几十斤的盔甲捂得我这老胳膊老腿都快捂出痱子了。”
紧接着,饰演徐江的贾兵也跟着冒了泡,直接甩过来一条大嗓门的语音:
“老张你注意点形象!咱们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那什么,陆兄弟,烧烤摊的蒜不怎么新鲜,明晚我自己带两头紫皮独头蒜过去,就着羊肉串吃,那才叫讲究!”
饰演安欣的张毅回得最精简,只有几个字,
【收到,带了两瓶牛栏山,明晚不醉不归。】
倪大宏老爷子发了一个慢吞吞的老年人喝茶表情包:
【老头子胃不好,只能喝粥,但陆导叫了,我带着保温杯也得去坐坐。】
……
看着群里这一连串回复,陆远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这帮家伙,也是够捧场。
“妥了。”
陆远把手机揣回兜里,双脚猛地一用力,迎着夜风,把那辆破电驴硬生生蹬出了一股越野摩托的气势。
……
与此同时。
金樽阁会所门外。
“阿嚏!”
张艺星在冷风中狠狠打了个喷嚏,终于等到了自家的黑色保姆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温暖的车厢,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星哥,刚才在会所楼下,王总那边连夜放出话来了……”
前排的经纪人回过头,脸色惨白,声音里还带着恐慌,
“我听说王总下狠手了,准备直接动用院线资源,把陆导那个片子往死里整。”
张艺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都是陆远刚才蹬着破电驴离开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封杀?凭他?”
张艺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想起了拍戏时,那些被省厅特地抽调过来的真枪实弹的特警,还有停在废弃肉联厂外,直接封死了整个厂房的防暴装甲车……
“可别小瞧了咱们这位陆导啊……”
说到这,张艺星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对着前面的经纪人吩咐道:
“明天晚上八点,我要去建设路立交桥桥洞。”
“把明天晚上的工作全推了,不管什么高奢晚宴还是通告,天王老子来了也给我推掉。”
经纪人愣了一下,满脸错愕:
“桥洞?去那儿干嘛?”
张艺星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城市霓虹,眼神坚定。
“去请陆导吃饭。”
然而。
此时此刻的他根本不知道。
明晚那个满地油污、烟熏火燎的桥洞底下,等待他的,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两人撸串”。
而是一群穿着大裤衩,踩着人字拖,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引发内娱大地震的“神仙阵容大聚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