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八点。
建设路立交桥下。
冬末的夜风顺着宽阔的街道倒灌进来,寒风刺骨。
头顶是轰隆隆驶过的重型泥头车,整个桥洞都在跟着轻微地震颤。
满地都是黏糊糊的油污,和随处可见的铁签子。
为了抵御严寒,桥洞底下用几根铁架子撑起了一个巨大的透明防风塑料棚。
棚子里,食客们大多裹着厚重的军大衣或旧棉袄,借着几瓶廉价的白酒驱寒,大声地扯着嗓子吹牛。
烤炉里的炭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肥腻的羊油滴在炭火上,爆出一阵“刺啦刺啦”的响声。
这道合着孜然味的升腾白烟,成了这寒风刺骨的桥洞底下,唯一能让人感觉到一丝活人热气的东西。
张艺星和楚风两个人,此刻正穿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戴着严实的黑色口罩,把鸭舌帽压得极低,像两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局促不安地坐在那张泛着油光的折叠桌前。
屁股底下,还是一个坐上去会发出“嘎吱”声的红色塑料板凳。
张艺星的手放在腿上,甚至不敢去碰面前那张刚刚被老板用抹布胡乱抹了一把的桌子。
一阵冷风吹过,楚风冻得缩了缩脖子。
“星哥……”
楚风压低了声音,隔着口罩瓮声瓮气地说,
“陆导这级别,平时……就真在这儿吃饭?”
张艺星咽了口唾沫,刚想说话,桥洞外的一道车灯扫了过来。
“嘎吱——”
伴随着一声极具辨识度的刹车声,陆远单脚撑地,把那辆今天刚在单位充满了电的警用小电驴稳稳地停在了马路牙子边。
手里拎着个刚从路边小卖部买来的大桶农夫山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哟,来得挺早啊。”
陆远拉开一张塑料板凳,大喇喇地坐下,顺手把头盔往旁边一扔。
他看都没看张艺星和楚风那副如临大敌的打扮,十分自然地扯开桌上那包两块钱一套的消毒碗筷。
“老板!老规矩!”
陆远冲着烟熏火燎的烤炉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先上两百串大腰子!再来两箱绿棒子,要冰镇的,顺便借你那大水壶用用!”
老板往这里撇了一眼,看到是陆远,双眼放光!
“好嘞陆警官!马上来!你这可是好久没来了啊!”
他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拎着个冒着滚滚热气的大铝壶走了过来。
“那是,之前工作忙,这不一闲下来就来了嘛!”
陆远接过铝壶,熟练地往自己和张艺星面前的塑料碗里倒满滚烫的开水,拿筷子在里面飞快地涮了涮,然后把脏水随手泼在了脚边的下水道井盖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熟练无比。
张艺星看着陆远,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
昨晚那个在金樽阁里,用一罐旺仔牛奶把几十亿身价的王总逼得下不来台的陆导,和眼前这个穿着旧外套,在寒风中熟练地烫着塑料碗筷的小警察,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不仅没有任何违和感,反而让张艺星心里那种紧张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陆导,我昨天……”
张艺星刚摘下口罩想开口。
“陆导!我都快饿抽抽了!”
突然,一道公鸭嗓打断了他的话。
王传军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裹着一件略显臃肿的长款羽绒服,踩着一双帆布鞋,风风火火地从马路对面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陆远旁边。
他随手抓起桌上老板刚端上来的一盘花生米,往嘴里扔了两颗,冻得直搓手。
“传军哥?”
张艺星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今晚是用来道歉的“两人局”,却没想到来的时候楚风已经在了,现在王传军也来了。
“行了,人都到了。”
陆远拿起开瓶器,磕开两瓶啤酒,放在桌上,
“艺星啊,既然今天是你请客,去,先去把单买了。”
陆远拿起一根刚烤好、还在滋滋冒着热油的肉串,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打趣道:
“先把钱结了,免得待会儿他们喝多了跑单,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寒风里洗盘子。”
张艺星连忙站起身:
“应该的,应该的。”
他快步走到烤炉前,摸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微信扫码界面。
“老板,我们那桌,一共多少钱?”
张艺星客气地问道。
老板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油手,看了一眼小本子:
“两百个串,加上凉菜和两箱啤酒……给个整数,一共三百二。”
“多少?”
张艺星拿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
“三百二啊。”
老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嫌贵啊?嫌贵啤酒给你抹个零,三百一,不能再少了,我这都是真羊肉。”
张艺星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三百二……
昨晚在金樽阁,那瓶他一口没喝的拉菲,连开瓶费都不止这个数!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跟王传军抢着撸串的陆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荒谬却又通透的痛快感。
在这个满地油污、烟熏火燎的桥洞底下,在这个寒风刺骨的冬末。
少了西装,少了虚伪的阿谀奉承,
却多了几份人均四十多块钱的肉串,以及几个不把你当摇钱树看的朋友。
“不贵,一点都不贵。”
张艺星突然笑出了声,甚至笑得眼眶都有些发红,他痛快地扫码付了钱。
然后快步回到座位上,一把扯下了伪装的口罩和帽子,拿起一瓶廉价的绿棒子啤酒,对着陆远举了起来。
“陆导,喝!”
……
“砰!”
一声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响起。
某顶级影视资本总部,顶层的高级会议室里,中央空调打着舒适的暖风,将冬夜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外,温暖如春。
王总穿着手工定制的衬衫,手里端着高脚杯,和一瓶几十万的罗曼尼康帝的酒瓶子轻轻一碰,微微抿下一口。
他的双眼正冷冷地注视着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巨大液晶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全国各大院线密密麻麻的排片分布图。
“王总。”
助理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走到沙发前,微微欠身汇报,
“全国前六大的院线经理,咱们已经基本沟通好了。”
“《孤注一掷》拿到龙标公映后,首日排片会被控制在3%左右,而且绝大部分都会被塞进早上八点,或者晚上十一点以后的垃圾场次。”
助理点了一下平板电脑,大屏幕上的数据瞬间变化,一抹刺眼的红色浮现出来。
“只要首日票房数据一难看,各大院线第二天就会以上座率不达标、不符合商业利益为由,名正言顺地把排片率强行下压到0.8%。”
“到时候,剩下的那点可怜场次,将全部死锁在凌晨两点到四点的午夜幽灵场。”
“别说正常票房了,那个时间点,连个鬼影都不会进放映厅,用不了几天,这片子就会被迫下线。”
听着助理的汇报,王总轻轻晃动着杯子里的红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做得好。”
王总抿了一口红酒,眼神中透着蔑视,
“一个小警员,真以为拍了个什么破反诈片,就能在我的盘子里砸场子?”
旁边的另一个高管有些犹豫地开口:
“可是王总,听说省厅那边对这部片子很看重,说是能防诈骗,能救老百姓的命。”
“而且网上那段真实的缅北视频闹得太大了,现在全网都在等这部片子去救命,咱们这么干,万一惹了众怒……”
“救命?”
王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将高脚杯搁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在沙发上,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傲慢:
“什么狗屁反诈保命?他们被骗得倾家荡产,那是他们自己又贪又蠢!关电影院什么事?”
“院线只认能赚钱的商业片,电影院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搞慈善的!”
“这种电影会有人看?到时候票房数据一难看,我们再压住排片,谁能说出一个不字?”
王总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阴狠而冷酷,
“通知下去,按计划走,我要让那个陆远知道,内娱,是谁说了算!”
……
就在王总喝下那口红酒,在会议室里,毫不在意地给这部反诈电影判了死刑的同时。
汉东省,建设路的立交桥下。
张艺星刚给自己倒满一杯散发着麦芽香气的扎啤。
“吱——”
几辆再普通不过的出租车,毫无征兆地停在了烧烤摊外的马路边。
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最先走下来的,是一个穿着厚重的绿色军大衣的身影。
但随着寒风一吹,军大衣的下摆被掀开,底下竟然露出了一截光秃秃的小腿,以及一条十分违和的花色大裤衩和一双蓝色的人字拖!
张颂闻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冻得打了个哆嗦,但脸上却挂着乐呵呵的笑容,嘴里还念叨着:
“这鬼天气,要不是为了在群里说了穿大裤衩,打死我也不这么穿……”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几个身影陆续踩着马路牙子走了下来。
有人穿着黑色的旧皮衣,有人手里还拎着两头紫皮大蒜……
打扮得甚至比旁边那桌正在撸串的卡车司机还要随意。
但是。
当这几个身影从出租车旁并肩走过,一步步踏入烧烤摊那昏黄浑浊的灯光里时,
正端着杯子准备喝酒的张艺星,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了过去。
下一秒,他举着塑料杯的手,陡然僵在了半空。
刚送到嘴边的啤酒杯猛地一抖,金黄色的酒液洒了一手,
他却浑然不觉,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军大衣配大裤衩的男人,原本带着笑意的表情,瞬间凝固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错愕。
陆远坐在位置上没有起身。
他咬下一块滋滋冒油的羊肉,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举起手里那个塑料啤酒杯,对着张艺星和楚风笑了笑。
那是一个平淡,却又仿佛能掀翻整个内娱桌子的笑容。
“行了,别愣着了。”
陆远下巴微抬,看向走过来的那群人,
“咱们今天的正主们,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