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星举着塑料杯,整个人就像是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愣在原地。
几滴冰凉的啤酒溢出杯沿,砸在他手背上,他却连擦都没顾得上擦。
他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已经走到折叠桌前的人影。
走在最前面拢着军大衣的,是刚刚凭借《狂飙》火遍大江南北,让全国人民都“心疼”的演技之神,张颂闻。
后面那个扯着大嗓门,把两头紫皮独头蒜拍在桌子上的,是把黑老大演成了经典的贾兵。
旁边那个不声不响,手里拎着两瓶牛栏山二锅头的,是包揽了各大奖项视帝的硬汉,张毅。
而走在最后面,慢吞吞地拧开一个掉漆保温杯的,是圈内出了名的老戏骨,倪大宏。
……
七八个人影朝着这边走来,
张艺星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几个人,随便单拎出来一个,都是现在内娱资方捧着上千万片酬,求爷爷告奶奶都排不到档期的“活祖宗”。
可现在,这帮活祖宗居然全凑到了这个破桥洞底下!
“张……张老师,贾老师……”
张艺星猛地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站起身鞠躬,结果膝盖“砰”的一声撞在了折叠桌的铁架子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行了,快坐下,别把我的腰子撞翻了。”
陆远伸手压了压张艺星的肩膀,然后随意地踢过去几个塑料板凳。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彻底震碎了张艺星和楚风的三观。
这帮在外人眼里高不可攀,在剧组里绝对要享受顶级待遇的老戏骨们,到了陆远面前,竟然连一丝一毫的架子都没有。
张颂闻拉开椅子,随手抽了两张卫生纸,十分熟练地把面前桌子上的油污和孜然粒划拉到地上,顺手接过陆远递来的开水烫了烫碗筷。
“陆导,这鬼天气,要不是在群里吹了牛,我才不想穿这大裤衩出门!”
张颂闻一边抱怨着,一边把军大衣裹得更紧了些,乐呵呵地给自己倒了杯啤酒。
“老张你那是活该,这么大岁数了还装什么小年轻。”
贾兵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随后拿起一瓶啤酒,连开瓶器都没用,就直接塞进了嘴里。
只听“咔吧”一声。
他用牙硬生生咬开了啤酒盖,随手把瓶盖吐在地上,大喊了一声:
“痛快!陆导,还是你懂行,这地方的烤大肠够味儿!”
张毅话最少,他只是默默地拧开牛栏山的盖子,给陆远的塑料杯里倒了个底,又给自己满上,
“陆导,走一个。”
听着这帮影帝一口一个“陆导”,张艺星和楚风僵在塑料板凳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顿人均四十五块钱的烧烤,此刻在他们眼里,简直比国宴还要震撼!
酒过三巡,烧烤棚里的气氛渐渐热烈了起来。
“来来来,哥几个走一个!”
王传军举起杯子,一口干了半杯啤酒,辣得直咧嘴。
他放下杯子,抓了把头发,满脸苦笑地看向一桌子老戏骨:
“各位前辈,我最近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入戏太深了。”
“前两天我下楼遛弯,刚好碰上居委会的大妈在小区门口摆摊,拿着个大喇叭挨个让人扫码下载反诈APP。”
王传军夹了粒花生米,语气里满是憋屈:
“我那几天正天天对着镜子复盘诈骗头子洗脑的戏。”
“当时脑子一抽,没出戏,顺势就靠了过去,笑眯眯地拍了拍大妈的肩膀说:阿姨,人呐,都有两颗心,一颗贪心,一颗不甘心,您让人下这玩意儿还是不够的。”
“好家伙,那大妈盯着我那眼神看了三秒,吓得手里的大喇叭吧嗒一声就掉地上了!”
“人家反手一把死死拽住我的羽绒服,冲着门卫室大喊:快来人啊!抓着个缅北潜逃回来的传销头子!”
“最后几个热心大爷和保安把我堵在门卫亭里,硬是等派出所民警过来,看了我的身份证,才把我给捞出来!”
“噗——”
正在喝水的张艺星没忍住,差点一口喷出来。
“你这算啥?”
贾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剥了一瓣紫皮蒜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我演徐江那阵儿,去幼儿园接我儿子。”
“刚走到大门口,那园长平时看着挺温和一老太太,隔着十米远就让人把铁门锁死了!”
贾兵瞪着眼睛,模仿着园长那惊恐的语气:
“人家隔着门冲我喊:徐江!你别过来啊!我们这儿没有郭局长,你敢碰孩子我就报警了!”
“我好说歹说解释了半个小时,最后硬是让我媳妇儿拿着户口本过来才把我儿子接走!”
全桌瞬间爆笑出声。
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张毅,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张颂闻笑着摇了摇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啤酒,慢条斯理地接茬:
“看来还是我待遇好点,演完高启强之后,我现在都不敢去菜市场了。”
“怎么着?卖鱼的拿刀砍你啊?”
贾兵打趣道。
“砍什么啊。”
张颂闻叹了口气,
“我一去水产区,那几个卖鱼的大哥直接给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一口一个强哥叫着。”
“我买条草鱼,人家死活不收钱,还非得塞给我两条大黑鱼,说强哥拿着补补身子,以后市场里的事儿您多关照。”
张颂闻无奈地摊了摊手:
“搞得我现在只能半夜去超市买那种冻得梆硬的死鱼。”
一时间,桥洞底下的防风棚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张艺星和楚风也终于跟着笑了起来。
看着这帮平日里在银幕上呼风唤雨,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狠角色,此刻却像几个普通的中年大叔一样,在路边摊上吐槽着生活里的鸡毛蒜皮。
张艺星突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演员,这才是演员的意义。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然而,当他点亮屏幕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住了。
微信界面上,经纪人在这半个小时里,已经疯狂地发来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在屏幕上跳动。
【星哥!出大事了!!】
【王总彻底翻脸了!刚刚圈内的几个核心制片人群里已经传开了内部通知!】
【不仅是《孤注一掷》的排片被做局了,王总还联合了另外两家巨头,直接下了联合封杀令!】
【他们放出话,凡是这三大巨头参投的影视项目,旗下的院线和平台,绝不录用任何参与陆远剧组的艺人!】
【谁敢演陆远的戏,他们就会动用关系,去干预这个艺人手里的其他商业代言!】
【星哥,我知道你感激陆导,但这次对面是真动了杀心,拿出了行业半壁江山来逼大家站队!咱们绝对不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当炮灰啊!】
看着屏幕上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
张艺星只觉得刚才喝下去的烧烤和啤酒变得有些没有滋味。
外面的寒风呼啸着拍打在塑料棚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封杀演员……锁死排片……断绝一切商业资源……
这是要把陆导往死里逼啊!
张艺星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对面还在慢条斯理啃着羊肉串的陆远。
该说吗?
如果说了,今晚这顿原本热热闹闹的烧烤局,恐怕会瞬间变成一场冰冷的散伙饭。
毕竟,就算是在座的这几位老戏骨演技通神,他们也终究要在这个圈子里吃饭。
面对三大巨头的联合绞杀令,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资本硬碰硬?
就在张艺星脸色惨白、内心疯狂挣扎的时候。
“嗡——嗡——”
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断了桌上的笑声。
张颂闻放在桌边的手机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上的名字非常显眼,正是发出联合封杀令的三大巨头之一的某位副总。
防风棚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部震动的手机上。
张颂闻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扯过一张卫生纸,仔细地擦干净手指上的孜然和羊油,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接着,他长按电源,将手机彻底关机,“啪”的一声扣在了油腻的桌面上。
张艺星愣住了。
不仅是张颂闻,在场所有人的手机几乎都响了起来,
“咔哒。”
贾兵摸出自己的手机,看都没看一眼来电,直接抠下电池,往兜里一揣。
张毅则是默默地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倪大宏更是绝,直接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看都没有看一眼。
……
所有人都没有接这个电话,看这个消息。
在这个满地签子的路边摊上,这几个中年男人,用无声却无比决绝的动作,给出了他们的态度。
“陆导。”
张颂闻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吞随和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刀锋般的锐利。
他只是看着陆远,声音平静:
“外面的风声,我们在来的路上都听见了。”
“我跑了十几年龙套,是你把我从烂泥里拽出来的,我今天就问一句话。”
张颂闻盯着陆远的眼睛,一字一顿:
“咱们现在拍的这部《孤注一掷》,是不是真的像网上那段视频里一样,能救那些被关在水牢里的老百姓的命?”
张艺星屏住了呼吸。
防风棚外,一辆重卡轰隆隆地驶过,震得桌上的啤酒瓶微微发抖。
陆远放下手里的竹签。
他收起了笑脸,脸色变得有些认真,声音低沉,却重若千钧:
“能。”
“这部片子早一天在全国公映,外面就会少死几个孩子,我们就能多救几个家庭。”
“啪。”
听到陆远的回答,张颂闻伸手,拿起桌上那个塑料杯,给自己倒满了啤酒。
贾兵、张毅、倪大宏,甚至连一旁的王传军,都默默地举起了手里的杯子。
“那就去他妈的资本。”
张颂闻端着酒杯,眼神冰冷:
“我们这群老骨头手里可能没有院线背景,也没有什么流量。”
“但我们有演了半辈子戏攒下来的口碑,有那些愿意看我们演戏的普通老百姓。”
“陆导,你给个准话。”
“你要我们怎么帮忙?尽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