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要我们怎么帮忙?”
“尽管说!”
防风棚外,一辆重卡轰隆隆地驶过,震得桌上的啤酒瓶微微发抖。
张颂闻举着那个塑料杯,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没等陆远开口,张颂闻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陆导,前几天有个资方找到我,开出三千万的天价片酬,想让我去给一个流量小鲜肉演古偶男二。”
“三千万啊,我跑了半辈子龙套,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这串数字。”
全桌人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烤炉里的炭火在寒风中发出“劈啪”的声响。
“但我连门都没让他进。”
张颂闻一口干了杯子里的啤酒,将塑料杯啪的一声拍在满是油污的折叠桌上。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透着一股子执拗和狠劲:
“我演了半辈子戏,是你把我从烂泥里拉出来的!”
“咱们演的是能救命的反黑普法剧!吃过了这种干净饭,以后只要你一句话,哪怕贴着车费来你剧组演个死尸,我也绝不吃那群家伙那种恶心的脏饭!”
“说得对!算我一个!”
贾兵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花生米都跳了起来,
“老子也不伺候那帮大爷了!去他妈的流量,去他妈的资本封杀!大不了老子回东北接着演小品去!”
“我的档期,永远给陆导留着。”
张毅举起手里的牛栏山,言简意赅,却掷地有声。
倪大宏老爷子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保温杯,跟年轻人们的酒杯碰在了一起。
……
听着老前辈们的肺腑之言,坐在对面的张艺星,心里那道一直紧绷着的防线,终于崩塌了。
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部疯狂震动的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映着他的脸。
上面是经纪人发来的那句触目惊心的警告:
【不要趟这趟混水!!】
张艺星看着对面穿着大裤衩,毫不犹豫拒掉三千万片酬的张颂闻,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烧。
人家为了老百姓,为了能救下几条人命,连几个行业龙头的联合封杀令都不怕,连饭碗都敢砸!
自己呢?
明明亲眼看过了水牢里的惨状,此刻却还在算计那点商业代言和前途?
“星哥……”
楚风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张艺星背后的经纪公司有多强势。
张艺星深吸了一口气。
桥洞底下的穿堂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的血液却前所未有地沸腾了起来。
他突然伸手,一把扯下了为了防狗仔而戴了一整晚的黑色口罩。
那张在红毯上总是精致无瑕的脸,此刻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嘴角还沾着一抹孜然和羊油。
接着,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毫不犹豫地长按手机电源键。
屏幕上那个还在不断弹出催促短信的对话框,闪烁了一下,彻底陷入了漆黑的死寂。
“陆导,我不走。”
张艺星眼眶通红,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举起手里那瓶廉价的绿棒子啤酒,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就算推掉公司安排的所有商务和通告,宁愿被雪藏,我也要跟着您和各位前辈,学学怎么当个站得直的真演员!”
寒风呼呼地吹着防风棚的塑料布。
几个中年男人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顶流”,脸上同时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陆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杯大扎啤。
他看着这群在寒风中眼眶发红的大老爷们,笑了笑,
“行了,大半夜的,几个大老爷们别整这么煽情,烤串都凉了。”
陆远咧开嘴笑了笑,伸手拿过一根烤大腰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招呼着:
“都吃,赶紧的!”
等咽下了这口肉,他才扯了张粗糙的卫生纸,随意地擦了擦嘴。
随着这个动作,他脸上的随和慢慢沉淀了下来。
陆远端起那个塑料啤酒杯,目光从张颂闻、贾兵、张毅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张艺星的脸上。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陆远的声音不大,但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却重若千钧:
“各位,跟着我,赚不到资本的快钱,前面挡着的那群家伙,说不定还会让咱们吃不少苦头。”
“我也给不了大家几千万的片酬。”
“但我陆远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我向大家保证,等咱们老了,回头看这辈子演过的戏,绝对没有一部是脏的。”
“老百姓的心里有一杆秤,咱们拍的东西能替他们说话,那他们的心里,就永远会给各位留个位置。”
陆远将手里的塑料杯往前一递,轻轻磕在桌子中间的铁盘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以后,咱们不看资本的脸色。”
“这碗饭,咱们站着吃。”
“我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砰!
几个廉价的塑料杯和啤酒瓶,在桥洞浑浊的灯光下,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金黄色的酒液洒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在这个连防风棚都漏着冷风的破桥洞底下,在这个满地签子,弥漫着孜然味的角落里。
这几个裹着旧军大衣、穿着大裤衩的男人,就这么借着几杯廉价的散装扎啤,把那道让半个内娱胆寒的资本封杀令,当成了一盘下酒的凉菜,嚼吧嚼吧,毫不顾忌地咽进了肚子里。
……
与此同时。
市中心,那间奢华的会议室内。
“叮。”
一声清脆的水晶玻璃碰撞声响起。
王总穿着手工衬衫,端着那杯价值六位数的罗曼尼康帝,和坐在对面的几位全国头部院线经理,轻轻碰了碰杯。
包厢里开着温暖如春的空调,桌上摆着刚刚空运过来的黑松露和顶级鱼子酱。
“王总放心,咱们兄弟办事,绝对干净利落。”
一个大腹便便的院线经理红光满面地抿了一口酒,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我们绝对听从安排,保证让那个陆远,连个排片的渣子都吃不到!”
“就是,一个拍主旋律宣传片的小警察,还真把自己当大导了?”
另一个院线经理不屑地冷笑,
“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真以为这圈子里的水有多清呢。”
听着众人的恭维,王总轻轻晃动着酒杯。
猩红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迷醉的光泽。
他靠在真皮沙发上,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惨淡的排片率和票房出现的画面。
敢砸我的盘子?
那就让你死得无声无息。
“这杯酒。”
王总举起高脚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傲慢的弧度,眼神睥睨:
“敬不识抬举的陆远,也敬那部注定见不到太阳的反诈电影,敬我们的规矩。”
“干!”
几个院线老总心领神会地大笑起来,仰起头,将杯子里的名贵红酒一饮而尽。
在他们眼里,大局已定。
在这个圈子里,资本,就是一手遮天的天!
……
然而,
就在王总以为大局已定的这个深夜。
千里之外,京城,
这是一间肃穆,灯光亮如白昼的会议室。
会议桌的尽头,两位肩扛重任,身居高位的中年人,正神情凝重地看着桌面上那份刚刚被加急打印出来的汇报材料。
材料的最上方,赫然是一张截图:
那是在满是恶臭浊水的水牢里,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绝望喊着“妈”的定格画面。
而在截图旁边,放着的正是《孤注一掷》粗剪出来的成片母带!
放映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坐在最前排的几位两鬓斑白的中年人,久久没有说话。
坐在中间的那位穿着白衬衫的领导,则是默默地摘下老花镜,伸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随后,他拿起了手边那部没有拨号键盘的红色保密电话。
“接教育部,最高检。”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放映室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对,明天上午,临时加个三方联合会议。”
“有一部能给老百姓保命的片子,准备要上院线了……”
他看着幕布上那触目惊心的画面,声音微微有些沙哑,眼神却异常坚决:
“我们要赶在它定档前,替它扫一扫路。”
电话挂断。
窗外,京城的夜风呼啸。
王总等人并不知道,就在他们以为可以依靠资本只手遮天的时候。
一台名为“国家”的庞大机器,已经被那盘母带悄然唤醒。
一张由其亲手编织的,遮天蔽日的巨网,已经在此刻,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