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第二天,
“咔哒,咔哒……”
汉东省公安厅,宣传科办公室里。
那台放在桌子上老旧的传真机,突然发出了一阵突兀的齿轮摩擦声。
紧接着,一张带着些许余温的A4纸,被缓缓吐了出来。
王建国正端着泡满枸杞的保温杯,享受着难得的空闲时光,
看到传真机有了动静,他一边吹着热气,一边漫不经心地走过去。
心里估摸着是什么上级的材料文件,到时候再处理一下就好了。
他走到传真机旁,顺手扯下那张A4纸,视线随意地扫过。
但只这一眼。
王建国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水,险些直接呛进气管里。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连保温杯里的水因为手抖洒在了皮鞋上,都没顾得上去擦。
王建国死死地盯着纸张最上方那鲜红的国徽印章,以及下面那行加粗的黑体字:
《电影片公映许可证》。
也就是俗称的龙标。
这龙标本身并不稀奇,省厅这几个月大大小小那么多宣传片,交上去审核的也不在少数。
但当他看清A4纸开头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时,只觉得一股电流唰地一下蹿上了天灵盖:
《孤注一掷》。
正是陆远的那部电影!
他握着纸的手猛地一抖,视线慌乱地下移,直接看向文件底部的【审查修改意见】栏。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尺度大到捅破天的写实犯罪片,这一栏里绝对会密密麻麻地列满整改指令。
例如“删减第几分钟的暴力画面”,“弱化反面人物嚣张气焰”……
哪怕打印满整整两页纸都不稀奇。
可现在,那片本该是重灾区的空白处却干干净净,连一个多余的修改意见都没有。
只有在电影局鲜红的审查大印旁边,罕见地盖着一行简短的最终批复:
【导向正确,立意深刻,符合公映标准,准予一刀未剪,即日下发龙标。】
“这……这怎么可能……”
王建国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飘。
几天前,他可是亲自和李厅长一起看过《孤注一掷》的粗剪版。
他太清楚那盘母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挑断脚筋的特写,牙签扎指甲盖的惨叫,恶臭的水牢,以及最后那场防暴警察跨国突袭的血腥场面。
这种触及审查底线,尺度大到几乎要捅破天的电影,按照常规流程,哪怕有上头的旨意,也应该被退回修改个几次,走走过场。
可现在,不仅过审了,而且速度快得犹如走了一条畅通无阻的“御赐通道”。
王建国猛地转过头,看向靠窗的那个办公桌。
陆远穿着那件洗得微微泛白的旧警服,正低着头。
他左手拿着一个红糖大馒头,右手握着一根钢笔,正在几份基层派出所送来的常规普法简报上漫不经心地勾画着。
“小陆……”
王建国几步跨过去,把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A4纸拍在陆远的桌面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撼:
“批下来了,过审了!京城那边特批的专线,一刀未剪!”
陆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赶忙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差点没给噎着。
他抓起桌上那个搪瓷茶缸,猛灌了一大口茶顺了顺气,这才伸手拿起那张龙标文件。
看着意见栏里“一刀未剪”的最高批示,陆远咧开嘴,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王科,看到没?我就说上面领导的眼睛是雪亮的吧!这排面,咱这几个月的泥水没白滚啊!”
陆远扯了张糙纸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把文件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既然上面领导帮咱们把路都扫平了,那咱们也别磨叽了,刚好要过年了。”
“王科,走流程,通知宣发那边,直接定档!”
“那么快吗?”
王建国一愣,面露难色,
“小陆,咱们这还没宣发呢,要不再稍微延后一点……”
“不用了!”
陆远把剩下的小半个包子两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凑近了点。
“王科,你想想,过年是什么时候?是老百姓忙活了一年,兜里揣着刚发下来的血汗钱,最容易被那帮境外诈骗犯盯上的时候。”
陆远用食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份带着国徽的红头文件:
“这把火,就得赶在大年初一烧起来。”
“咱们这不是去跟资本抢票房,咱们这是去老百姓的大门上贴门神,给他们兜底的。”
……
时间来到几天后,距离春节正式拉开帷幕,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但各大院线的春节档电影预售与宣发大战,却早已提前闻风而动,惨烈打响。
某知名购票APP的开屏广告,首页推荐,瞬间被一片奢华刺眼的金色和红色彻底占据。
《九天玄恋·贺岁篇》。
这部由王总旗下的影视公司主控,号称投资五个亿,集结了三位内娱顶流小鲜肉的超级古偶大电影,海报上铺满了“大年初一,爆笑九天”的喜庆标语。
而在这铺天盖地的宣发狂潮中。
《孤注一掷》四个黑底红字的名字,突兀且无人问津地缩在榜单的最底部。
京城,一间豪华的办公室内。
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繁华的霓虹。
王总正靠在真皮沙发上,悠闲的抽着一支雪茄,看着对面墙上巨大的数据投影屏。
屏幕上,《九天玄恋》的预售曲线像一根陡峭山峰,而《孤注一掷》的那条线,几乎贴在横轴上,肉眼难以分辨。
“王总,预售开启了,排片数据跟您预料的一模一样。”
助理站在红木办公桌前,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咱们的《九天玄恋》预售已经破亿,拿下了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黄金档。”
“至于那个《孤注一掷》……”
助理轻蔑地笑了一声:
“各大院线的经理都是老狐狸,明面上不敢直接得罪官方,首日给留了百分之三的排片,但全塞在了早上八点和半夜的垃圾场次。”
“魔都那边最大的院线老总原话是:大过年的,老百姓拖家带口图个乐呵,这片子的宣传图不是打断腿就是关水牢,这不是给老百姓心里添堵吗?所以只能按市场规律办事。”
“到时候,只要说这片子上座率不高,票房不好,顺势把排片再降一降,哪怕是官方也没办法说咱们。”
王总听完,满意地笑了笑。
他深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口浓重的青烟。
“哼。”
“就那破反诈宣传片这也叫电影?这也配上院线?”
“一个小警察,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拿着个破公文就能在内娱掀桌子了?”
他将雪茄搭在水晶烟灰缸的边缘,伸出短粗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排片压住了,但这还不够。”
“去,联系咱们养的那些MCN机构,还有网上那些收钱办事的影评大V。”
王总眼神阴狠,
“今晚开始,把舆论给我铺出去。”
“就往说教片,破坏过年气氛,挂羊头卖狗肉的三流普法宣传片上靠。”
“我要在它上映之前,就把大众的预期,彻底锁死在下水道里。”
“我要让他首日连那百分之三的垃圾场,都坐不满十个人!”
……
夜幕深沉。
随着王总的一声令下,一场针对《孤注一掷》的舆论绞杀,在互联网上悄无声息地全面铺开。
汉东省,一栋高档公寓楼里。
楚风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僵硬地滑动着手机屏幕。
各大社交平台的首页,肉眼可见地变了风向。
那些百万粉的“理中客”影评博主,仿佛在同一时间接到了指令,齐刷刷地更新了动态,
某位以毒舌著称的千万粉影评大V,更是发布了一篇洋洋洒洒的长文:
【春节档最不应该存在的电影,不是烂片,是给你上课的片。】
正文开头,他假惺惺地表示“支持国家反诈”,随后话锋一转:
“但老百姓累了一整年,大年初一进电影院,图的是阖家团圆,不是被一部血淋淋的宣传教育片按在椅子上受两个小时罪。”
“《孤注一掷》这种片子,放在社区活动室播播就行了,硬挤春节档,不是蠢,是坏。”
底下的评论区里,成千上万的水军正在疯狂带着节奏:
“博主说得对!平时工作已经够累了,大过年的谁愿意看那种血淋淋的东西给自己找不痛快?”
“就是,看《九天玄恋》多好,至少画面喜庆,全家都能看!”
“谁爱看谁看,反正我家带老人小孩只看《九天玄恋》。”
“一个拍宣传片的小导演,真以为自己能拿捏商业市场了?吃相太难看。”
……
短短几个小时,
这条微博就被转发了五万多次。
甚至同样的话术,像复制粘贴一样,已经出现在了十几个“专业影评人”的账号上。
舆论被彻底的倒向了一边。
楚风刷着手机,看着热搜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说教烂片”“春节避雷”的通稿,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时,手机顶部弹出一条微信。
是他的经纪人发来的:
【楚风,你看到网上对于孤注一掷的讨论了吗?这片子已经死透了,神仙难救。】
【公司这边正好要用这波热度给你提纯粉丝!稿子我给你写好了,你过目一下,明早九点发。】
紧接着,下面附带发送过来一个Word文档。
白底黑字的文档标题,刺眼地映在楚风的瞳孔里:
《无良剧组!楚风被强制“体验生活”,拍摄期间身心遭受巨大伤害,天理何在?!》
楚风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吧嗒。”
发梢上一滴冰凉的水珠坠落下来,重重地砸在手机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