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
发梢上一滴冰凉的水珠坠落下来,重重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水渍恰好晕开了那篇名为《无良剧组!楚风被强制体验生活》的文档标题,将黑色的字体扭曲得有些滑稽。
楚风坐在高档公寓昏暗的客厅里,没有开大灯。
“砰!”
玄关的大门被人粗暴地一把推开,
走廊明亮的灯光顺着门缝照了进来,刺得楚风眯了一下眼睛。
经纪人王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手里捏着个公文包,满脸兴奋地大步走了进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楚风!微信看没看?这下闹大了!”
王哥连鞋都没换,直接走到沙发前,把公文包往茶几上一扔,拉开嗓门,语气里透着一股捡了天大便宜的亢奋:
“沈总那边亲自批示了!华线娱乐的王总在前头开路冲锋,把《孤注一掷》的排片压死了,现在全网都在看衰这部电影。”
“沈总说了,咱们这个时候顺水推舟,把这篇通稿一发,既能明哲保身给王总那边递个投名状,又能借着这波全网黑的热度,给你狠狠虐一波,提纯一波粉丝!”
王哥越说越激动,甚至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只要粉丝觉得你在剧组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帮网民和小姑娘的战斗力能翻十倍!”
“到时候咱们商务代言能拿到手软!来,手机解个锁,我让运营用你的大号发!”
说着,王哥直接伸出手,去拿楚风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然而。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触碰到手机边缘的瞬间。
一只带着几道结痂伤口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抢先一步将手机按在了掌心。
王哥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坐在阴影里的楚风。
楚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头发半干,肩膀微微下沉。
“王哥。”
楚风的声音有些低,仔细听,似乎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但他的手却死死的攥着手机。
“这通稿,不能发。”
“你说什么?”
王哥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楚风,你是不是在水牢里泡傻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网上的黑词条都快炸锅了!那片子已经死透了,你现在不踩一脚把自己摘出来,等着给那个破警员陪葬吗?”
楚风抬起头。
走廊的灯光斜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以前总是画着精致妆容,透着一股脆弱感的偶像面孔,此刻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楚风的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无数个画面。
废弃厂房里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张真正的惨不忍睹的受害者照片,以及不忍回想的录音。
还有在那个寒风刺骨的桥洞底下,张颂闻,张毅……这群老戏骨一口干了啤酒,说的话。
“片子死透了?”
楚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真实的笑容。
他站起身。
虽然个头没有王哥高壮,但那一刻,他看着眼前这个金牌经纪人,突然觉得无比的陌生,又无比的可悲。
“王哥,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买几个热搜带带节奏,这片子就真的死了?”
楚风的声音不再颤抖,
“你没进过那个片场,根本不知道我们在里面到底拍了什么。”
“你也不懂,那几个老前辈,为什么宁愿坐在漏风的桥洞底下吃四十块钱的烧烤,也敢掀了你们的桌子。”
楚风当着王哥的面,按亮了手机屏幕。
大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那份Word文档,长按,删除。
“咔哒。”
他按下锁屏键,将手机揣进兜里。
“楚风!你他妈疯了是不是?!”
王哥彻底暴怒了,指着楚风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信不信沈总一句话,就能把你的所有通告全部停掉?让你这辈子都在这个圈子里销声匿迹?!”
他气得在客厅里转圈:
“我他妈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顶流?被公司雪藏你半年了,再不蹭这波热度,你就真凉透了!”
楚风依旧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口的衣帽架旁,扯下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套在身上。
拉开大门前,他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气急败坏的王哥,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认真:
“王哥,沈总想拿我去踩一脚剧组,给王总递投名状,但这个马屁,你们拍错地方了。”
“别拿娱乐圈这套烂把戏去对付陆导,也别去碰那部电影。”
楚风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一丝坚定,
“王哥,这片子是真的能救人的。”
他拉开门,冬夜的冷风从走廊灌了进来,吹动了他的衣角。
防盗门被重重地关上。
王哥僵立在原地,举在半空中的手还保持着指人的姿势。
在这个瞬间,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丝不可理喻的心虚。
楚风……
他突然发现,这个一直以来唯唯诺诺的流量小鲜肉,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
……
时间来到第二天上午。
汉东省公安厅,宣传科办公室。
网上的舆论已经彻底炸锅了。
经过一夜的发酵,在资本水军的推波助澜下,“孤注一掷说教烂片”,“春节档毒瘤”的词条,已经死死钉在了热搜前三。
办公室里,王建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断地在两张办公桌之间来回踱步。
皮鞋底在地板上踩出焦躁的声响。
“这帮家伙,太脏了!太脏了!”
王建国拿着手机,屏幕上全是那些不堪入目的恶评,气得他脑门上的青筋直跳:
“小陆,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啊!网上大家对这部片子的预期已经被他们锁死了,再这么下去,老百姓真以为咱们拍的是什么强行上课的PPT了!”
“要不我现在就去找李厅长,让省厅直接发个蓝底白字的官方公告,把这帮造谣的号全给封了!给咱们正名!”
相比于王建国的暴跳如雷。
办公桌后的陆远,却显得不慌不忙,甚至有些轻松从容。
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牙签,专注地剔着昨天晚上警用电驴车钥匙缝里卡住的一点泥垢。
“发公告?”
陆远轻轻吹掉钥匙上的灰,这才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随和,
“王科,老百姓在网上看个乐子,你拿官身压人,那不是更坐实了咱们是强行说教的特权片吗?”
“解释是没有用的,大家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陆远把车钥匙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的搪瓷茶缸接了半杯热水。
“既然王总那帮人,嫌咱们这盘菜太硬,怕硌着他们的牙,提前在外面到处造谣说咱们这是馊水。”
陆远端着茶缸,靠在窗台上,目光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冬日天空。
“那咱们就把锅盖掀了,先让人尝一口不就行了?”
王建国愣住了。
“尝一口?怎么尝?”
“现在大盘预售全被《九天玄恋》抢空了,他们给咱们留的排片,全是在凌晨十二点到两点的幽灵场!大冷天的,谁会半夜跑去电影院看……”
话说到一半,王建国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靠在窗台上的陆远,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眼睛猛地瞪大了。
陆远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小口。
“幽灵场好啊。”
陆远咧开嘴笑了笑,
“午夜的场子,清净,票价还便宜。”
“王科,去跟宣发部门交代一下。”
陆远放下茶缸,食指在窗台上重重地扣了两下,语气斩钉截铁:
“不用等大年初一公映了。”
“从这个周末,就在院线,提前开启全国小规模点映。”
“不要钱,免费送票。”
“让那些天天在网上骂咱们是说教PPT的人,亲眼进电影院看看,那些被骗出去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王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电影正式开售前一个月,在全网黑得最惨烈的时候,主动掀开底牌搞点映?
这是要把自己逼上绝路,彻底的破釜沉舟啊!
如果点映口碑一旦没接住,这片子在大年初一就真的连一分钟的排片都别想拿到了。
“可是……网上已经被资本的水军带偏了,哪怕是免费送票,真的会有人来看吗?”
王建国咽了口唾沫。
陆远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视线穿过玻璃窗。
虽然隔着厚厚的墙壁,但他仿佛已经听到了电影院里,那即将响起的一声声刺破黑暗的惨叫,以及那一双双即将被震撼到无法合拢的眼睛。
“火种,不需要太多。”
陆远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震耳欲聋。
“只要第一批人从那个黑漆漆的放映厅里走出来。”
“这把火,就也捂不住了。”